“……所以所谓脑残行为,其实与内侧前扣带回的发育有很大关系……”
社会心理学的老师是一位有名的心理学讲师,他的课总是安排在大教室,坐得满满的。虽然人多,但是课堂纪律却特别好,整个教室里除了偶尔爆发的笑声,就只有老师浑厚的男低音和沙沙的写字声了。
因此听到自己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温暖着实吓了一大跳,手一哆嗦,就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笔也掉了下去。
忘记调静音了?
她反应极迅速地将手机揣进包里,摸索着直接关了机,然后趴在桌上伸直胳膊去够地上的笔。
……够不到。
她只好认命地翻了翻文具盒,掏出一支铅笔来准备凑合凑合。
坐在她左侧的男生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探,十分轻松地就够起了她的笔,放在她桌上。
“谢谢。”温暖小声说了句。
太尴尬了。
对方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老师,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不过刚刚那个提示音好像有些陌生,大概是哪个没用过的应用程序又发起了推送吧。温暖只当刚刚的事是个小插曲,又重新认真听起了课。
她一下课就赶紧将手机掏出来,边出教室边开机。
主要是怕错过温谨言的电话。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她打去的电话总是打不通。但他主动打来的频率却又越来越高,几乎是一天一次,打来以后却又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问问她的情况,好像就是为和她聊聊天。
温暖当然是很愿意和温谨言聊天的,但是他的语气总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总有一丝不舍的语气。
温暖自幼就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尤其是对亲近的人。
等今天打电话来的时候问个清楚就好了。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卡顿了一两秒后,无线信号也连接上了。紧接着,一个图标出现在了状态栏,是心率监测的图标。
温暖心里“咯噔”一下,顿时紧张起来,赶紧点开了APP,看到屏幕上的一条直线时,手一抖,手机差点摔下去。
推送的是温谨言的心率监测异常数据。
手环故障了?
温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教学楼门旁的空处,开始给她爸爸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直接挂断,转而拨了徐语萱的号。拨号的时候手有些抖,还不小心按错了一次。
熟悉的音乐声从听筒传来,电话却迟迟没有拨通,恐慌随着一遍遍循环的铃声一点点积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好在铃声循环到第四遍时,电话接通了。
温暖松了口气:“姐姐,你和我爸爸在一起吗?我联系不上……姐姐?”
对面似乎传来了一两声压抑着的啜泣声。
两个小时了。
距离心跳监测异常已经两个小时了。
“……姐姐?”温暖呼吸急促起来,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猛烈而清晰,毫无节奏。
“暖暖,你回来一趟吧。”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应,但说话的人不是徐语萱,而是一个声音浑厚的中年男人,是爸爸那个胖胖的顶头上司,“你爸爸……出了意外。”
“是……是在哪家医院呢?伤得严重吗?”因为要检查,所以才摘了手环,很合理。
“……等你回来说吧。”
“好。”温暖挂掉电话,腿一软,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又靠着墙壁缓缓跌坐在地上。
周围好像有人看过来,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当时令人难以忍受的窒息感,还有脑海中不断回放的手机提示音。
这是她回来的第三天。
从警局回来后,她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拉了窗帘,关了灯,连手机也关了机。徐语萱担心她,来了好几次,她都没有开门。
温暖只说她得缓缓。
就这么暗无天日地缓到第三天,温暖等到了邓宇。他几年前就跟着孩子去了国外居住,大老远回来一趟,饶是她这种情况,也不能把他拒之门外。
然后他给她放了那段电话录音:
“温谨言,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吗?”一贯温和的声线竟带着怒气。“你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你是专门打电话来骂我的?”
“谨言,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查的人是什么身份。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出事了,你让暖……”
“邓宇,”那个她再也见不到的人打断了对方,“你听说过扬州瘦马吗?”
“这和我们说的有什么关……什么?你是说他们?”
温谨言轻叹了一声。
“上次办案的时候,我在行动的酒吧里见了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膝盖上全是青紫。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木偶一样,空洞,麻木。
那个男人是咱这儿有名的企业家的公子,被人举报磕了药,我们就把两个人都带走了。但是带出门的时候,那个女孩儿突然使劲挣脱了押着她的同事,冲到了马路上,出了车祸,没救回来。”
沉默。
“她看上去只比暖暖大一点儿。”
“谨言……”
“你猜最后,那个男人怎么着了?罚了个款,拘了一段时间,就放出去了。”
另一个人也轻叹了一声,又没有说话。
“有时候真后悔放她一个人去外地读书。要是能的话,我真恨不得把她绑在我身边一辈子,自己护着她一辈子。”
“……孩子长大了,做父母的总是要放手的。”
“可是眼瞅着这些人这么猖狂,我怎么放心她一个人不在我身边?又怎么对得起我这身衣服?”
“但是……”
“那天晚上以后,我每天都做噩梦。有时候那个女孩子的脸,慢慢就变成了暖暖的脸。以卵击石也好,飞蛾扑火也罢,邓宇,我真的没办法袖手旁观。”
“……我立刻回国。多一个人,总好办事些。”
“不,你绝对不能趟这趟浑水。”
“为什么?”
“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得帮我护着她才行,别人我可不放心。”
“……如果你敢有那么一天,我绝不管她。”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就是一声带着些嘲讽意味的轻笑:“就你那两下,吓唬谁呢,咱俩从小一起长起来的,我还不知道你?行了行了,挂了啊,暖暖下课了,我要给她打个电话。”
录音结束了。
“这是一个月前你爸爸和我通的电话。”邓宇开口了,“暖暖,他就希望你好好的。”
温暖两只手捂着脸,眼泪顺着下巴不停滴落在怀里的抱枕上,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
温谨言的后事处理完,她就随邓宇一起出了国,还以抑郁为由休了学,著名心理学专家邓宇专门为她开的证明。
再后来,她又悄悄溜回来了。
她才不会让温谨言的事就这么过去。
2019年的十二月,国外某个雪后的清晨,她又和那个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坐在了一起。
“等元旦的时候,社区要办一场新年舞会,都是年轻人,到时候去玩玩吧。”男人一如既往的温和,眼神里满是慈爱,全然没有追究她当初的不辞而别。
“嗯……”温暖轻轻摇了摇头,“这次怕是不行了。我这次回来除了要来看您,还有一些要紧的事情要办,事办完了就得回国,元旦的时候怕是要走了。”
男人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吧,那……春节的时候再回来吧,我有几年没吃你包的饺子了。”
温暖笑了笑:“有时间的话,我一定回来。”
她这么说,就相当于没有答应。
男人又沉默了。良久,一声轻叹。
“你们父女两个,一个脾气。”
温暖讨好地给男人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再说话。
“说起来还是我害了你。”男人声音低沉下来,“当初给你听那段录音,是担心你撑不下去。没想到你听完,更放不下了。”
“怎么会是害了我?”女孩眉眼弯弯,在他座椅旁蹲下身,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拉着他的手,“人活着,总得有点想要的东西。那段录音,就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但你还有很多可以选择的路,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还有我们。你做得已经够好了,”男人轻轻反握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恳切,“回家吧。”
温暖低垂眼眸,顿了顿,还是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她抬头看着男人,眼睛里微微泛着水光:“叔叔,等事情办完了,我就回家。”
这条路,已经要走到底了。
对不起,饺子怕是吃不成了。
-------------------------
希望自己写的人物是立体的,所以还是坚持补全了温暖的故事。
她在足够的爱里长大,所以她柔软,懂得如何去爱别人,看重情感;她从小受到正确的引导,再加上天生的性格特质,所以她懂事,不作妖不娇纵;她见过他人的苦难,所以她成熟,不天真,有很强的同理心;她有自己的艰难坎坷,所以她坚韧,而且平和,珍惜当下,惟愿身边人安好。
我希望她外热,能不求回应地主动去对关老师好;也希望她内心深处有和关老师契合的三观和追求。
这就是我的脑洞啦~( ̄▽ ̄~)~
很感谢每一位读者的喜爱和支持
没有你们,我真的不会坚持写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