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光带又熄了一块。

黑暗像墨汁滴进水里，缓缓漫过休眠舱边缘。金钟仁没动。他仍跪着，膝盖陷在血泊里，左手掌心死死压着玻璃凹槽中的孩童掌印，右手还攥着铁盒。指节早已失去知觉，金属边角嵌进皮肉，血顺着腕骨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暗红。

他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又一下。

和舱内那道微弱的波形线，同频。

【心跳同步率：20%】

铁盒屏幕上的数字静止不动，像被钉住。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那股从地底传来的缓慢抽搐，停了。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气息。

像是小时候她蹭着他袖口闻过的洗衣粉味道。

他眼皮一跳，喉咙发紧。

休眠舱里，小女孩双马尾晃了一下，隔着玻璃，静静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六岁模样，干净得像没被世界碰过。她张了嘴，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窗缝：

“哥哥，疼吗？”

金钟仁浑身一震。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他脸上干涸的血痕往下淌。他想摇头，想说不疼，可喉咙堵得厉害，只能哽咽出声：“不疼……”又重复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疼，你回来就不疼。”

小女孩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一个小弧度，和七年前那个雨天一模一样。

金钟仁盯着她，呼吸都放轻了。他怕自己一喘气，眼前这一幕就会碎掉，像那些飘散的记忆碎片。

可他知道，这不是她。

她是“回来了”，可不是那个会揪着他衣角撒娇、半夜偷偷爬到他床上、在他发烧时把额头贴上来试温的江北北。她是数据，是程序，是休眠舱里被唤醒的影子。她记得他是哥哥，却不知道他们一起逃过多少次追捕，不知道他曾为她挡下电击针，也不知道她曾在暴雨中抱着他说“阿仁别怕，我在这儿”。

她回来了，却不认识他了。

这个念头像刀子，狠狠剜进心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还在渗血的左手。三道血字——“江”、“北”、“北”——歪斜地刻在玻璃上，最后一笔戳得几乎裂开。蓝光顺着血迹蔓延，像藤蔓缠绕休眠舱表面，形成一个发光的环。

可铁盒背面，那行小字还在他脑中回响：\

**【警告：JH-11-A非清除体，为初代备份】**

不是清除体。是备份。

也就是说，真正的她，还没回来。

甚至……可能永远回不来。

金钟仁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红得吓人。

他不能停。不能在这里停下。

他松开右手，铁盒“啪”地掉在血泊里。然后，他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玻璃。

小女孩眨了眨眼，伸手，隔着透明舱壁，把小手贴上来，正好和他的指尖对齐。

那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指尖窜上脊椎。

【心跳同步率：21%】

【22%】

数字开始跳动。

金钟仁咬牙，额头抵上冰冷的舱体。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回拉——不是身体，是心。有人想把他和这道掌印之间的连接，硬生生扯断。

黑雾又来了。

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活物，贴着地面爬行，缠上支架，缓缓向上攀。雾里没有身影，可他能感觉到视线——冰冷，审视，带着某种程序化的漠然。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片浓雾。

“别碰她。”他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的，“这是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铁盒突然震动。

蓝光暴涨，顺着血迹、掌印、血字，疯狂蔓延。整个空间开始稳定，地面裂缝缓缓闭合，悬浮的记忆残片有几片重新亮起。

【23%】

【24%】

可那股拉扯感更强了。

他能感觉到，系统在挣扎。它不承认这个唤醒方式，不承认用血写的字、用命换的同步。它要执行清除，要回归原点。

金钟仁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他左手死死按着掌印，右手撑地，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你说过要回来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舱里的小女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小女孩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里有困惑，也有依赖。

就在这时，一段旋律忽然浮现在他脑海。

很轻，很旧。

是他七岁那年，她常哼的一首童谣。调子跑得离谱，歌词也记不全，可每次他做噩梦醒来，她都会靠过来，小声唱给他听。

那时候她总说：“阿仁不怕，北北唱歌给你听。”

金钟仁嘴唇动了动。

他张了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月光光，照地堂……”

他咳了一声，喉头涌上腥甜，一口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可他没停。

“阿仁睡，梦长长……”

每唱一句，胸口就撕裂般疼一次。他能感觉到背上的贯穿伤又裂开了，血顺着布条往下滴。可他继续唱，哪怕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

“北北守，不走开……”

小女孩忽然动了。

她把小脸贴上玻璃，眼睛睁大，像是在努力听清。

金钟仁看着她，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他继续唱，声音轻得像呢喃：

“哥哥别怕，我在旁……”

【心跳同步率：25%】

【26%】

【27%】

蓝光猛地一涨，整个休眠舱嗡鸣起来。铁盒屏幕上的波形线变得稳定，频率一致，节奏相同。

小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试探：

“你……是阿仁吗？”

金钟仁浑身剧震。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嘴唇抖着，想笑，又想哭。他用力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嗯……我是阿仁。”

小女孩笑了。

这次的笑，比之前多了一点真实。

她的小手还贴在玻璃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摸他的指尖。

金钟仁也动了动手指，隔着玻璃，回应她。

【心跳同步率：28%】

【29%】

【30%】

铁盒突然剧烈震动。

蓝光暴涨，顺着两人指尖接触的位置，疯狂蔓延。整个休眠舱开始发出低频嗡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金钟仁却感觉不对。

那股拉扯感不仅没消失，反而更强了。他能感觉到，系统在重组，在试图覆盖这个“非法唤醒”的进程。

黑雾深处，一道轮廓缓缓成形。

不是红裙。

这次是白裙。

长发披肩，面容模糊，可颈后那一小块皮肤露出来时，编号清晰可见：

**JH-11-A**

初代备份。

金钟仁眼神一冷。

他没回头，也没动。只是把左手又压紧了一分，整只手狠狠按进掌印凹槽。血立刻涌出，顺着纹路爬升。

铁盒屏幕弹出红色警告：\

【检测到双重意识源】\

【初代备份将覆盖本体】\

【确认继续唤醒？Y/N】

金钟仁盯着那个“Y”，没犹豫。

他抬起右手，沾满血的手指，重重按下“确认”。

低语从他唇间溢出，轻得像风，却又坚定得不容置疑：

“我只要你回来。”

话音落下，白光暴涨。

整个空间被蓝光吞噬，休眠舱表面的血字 glowing，掌印泛起涟漪般的波纹。铁盒嗡鸣大作，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31%】\

【32%】\

【33%】

黑雾中的白裙身影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同一刹那——\

铁盒屏幕上的波形线，分裂了。

两条心跳线并排跳动。\

频率一致。\

节奏相同。\

连细微的波动都分毫不差。

【检测到双重心跳源，认证程序延迟】

金钟仁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雾中的白影。

眼神变了。

不再是压抑的守候，而是野兽护食时的凶狠。

“别碰她的心跳——”他喉咙里滚出低吼，“那是我的！”

他加重掌力，整只手几乎要嵌进玻璃里。血顺着指缝挤出来，顺着舱体往下流。

小女孩在舱内突然皱眉，小手捂住胸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金钟仁看着她，心口一紧。

他知道她在疼。他知道她在挣扎。他知道她也在被撕扯。

可他不能停。

他低下头，再次张嘴，继续唱那首童谣，哪怕每吐一个字，都有血从嘴角溢出：

“月光光，照地堂……阿仁睡，梦长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可节奏没变。

小女孩听着，小手慢慢放下，眼神渐渐安定。

【34%】\

【35%】\

【36%】

白裙身影没动。她只是静静站着，指尖仍点在胸口，像在回应另一道心跳。

金钟仁咳出一口血，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他用左手撑住休眠舱，才没倒下。背上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可他还在唱。

“北北守，不走开……哥哥别怕，我在旁……”

【37%】\

【38%】\

【39%】

蓝光越来越盛，几乎照亮整个崩塌的空间。悬浮的记忆残片大片大片亮起，像夏夜的萤火虫。

【40%】

休眠舱内，小女孩忽然动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玻璃前，把两只小手都贴上来，仰头看着他。

金钟仁也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张了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穿透了所有噪音：

“阿仁……抱抱我。”

金钟仁呼吸一滞。

眼泪无声滑落。

他想。他太想抱她了。想把她从这该死的舱里捞出来，紧紧搂在怀里，再也不放手。

可他不能动。他一动，掌印断开，同步率归零，一切都会重来。

他只能跪着，只能看着她。

“乖……”他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再等等……哥哥马上就能抱你了……”

小女孩没哭。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小手贴在玻璃上，像是在等他回应。

金钟仁深吸一口气，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隔着玻璃，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一股暖流从指尖窜上心头。

【心跳同步率：41%】

【42%】

【43%】

铁盒突然震动，屏幕弹出新提示：\

【认证需原始心跳频率】\

【请输入七年前记录】

金钟仁一怔。

七年前……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不想忘了你”。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说：“阿仁，你要记得我。”

然后，她把手按在心跳监测仪上，录下了一段心跳。

那是他听过最久的一次心跳。

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金钟仁睁开眼，低头看向铁盒。

他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颤抖着，在屏幕上画下一道波形。

起始平缓，中段加速，末尾带着轻微的颤抖——那是她紧张时的心跳。

铁盒沉默了几秒。

然后，蓝光猛地一涨。

【原始心跳频率匹配成功】\

【认证程序重启】\

【同步率加速上升】

【44%】\

【45%】\

【46%】

金钟仁喘着气，额头抵上舱体。他能感觉到，那股拉扯感在减弱。白裙身影缓缓抬手，指尖离开胸口，像是放弃了争夺。

【47%】\

【48%】\

【49%】

休眠舱发出一声轻响。

舱盖，开始缓缓开启。

一股白雾从缝隙中溢出，带着淡淡的、熟悉的气息。

金钟仁抬起头，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小女孩站在舱内，小小的身体裹在白色连体衣里，双马尾垂在肩上。她看着他，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光。

她慢慢抬起手，朝着他伸出来。

金钟仁喉咙发紧，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只能跪着，颤抖着抬起手，朝着她伸过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黑雾深处，白裙身影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额角的位置。

同一刹那，铁盒屏幕弹出猩红警告：\

【检测到记忆覆盖协议】\

【初代备份将继承全部认知】\

【确认执行？Y/N】

金钟仁猛地转头，看向那片浓雾。

白雾从休眠舱中汹涌而出，吞没了小女孩伸出的手。\

而黑雾之中，另一个“江北北”的轮廓，正缓缓成形。

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