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rr目送郁嘉耐挽着白晓舟走出小巷，两人的身影迅速被早市喧嚣的人流吞没。他收回视线，单手拎起两个背包，环顾四周身形瘦弱的行人，松了口气：“看来问题不大。”

“嗨，Kerr，你说白晓舟是不是来过这里？”伊娃娜小心翼翼地拎着裙摆，避免蹭到巷角堆积的污渍。

Kerr笑了：“谁知道呢？前两个任务有个哥们，当时的任务点是一个叫法尔科的城市，他对城里的街道建筑小吃还有风俗习惯如数家珍，甚至知道哪家店有什么招牌菜，但就是忘了自己是谁，那个地方也没人认识他。可能是另一个平行空间吧，也许哪天去的任务点是自己老家，然后会有人认识你们，知道你们的身份。”

何澜若有所思，现在还不知道控制这一切的是什么人，为什么清洗他们这些所谓的任务者的记忆。没有记忆的人是比较好控制的，那么应该还会有知道自己身份的那一天吗？或者只是自我安慰，未来某一天的任务点刚好是自己的家乡，然后会有亲朋好友知道自己的身份？希望渺茫。

“那，那个人呢？后来有没有找回记忆？”有人问。

“没有。也许以后还能遇到，那次任务他是队长，成功晋级了。十级以后去了二星任务区，不跟我们一起接任务了。”Kerr忽然想到什么，“沙耶，伊娃娜，把你们的外套穿上，太扎眼了。低调，千万要低调。”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巷口光影晃动。郁嘉耐捏着一份卷起的报纸率先出现，身后跟着白晓舟。后者不知何时换了身灰扑扑的旧长衫，怀里还抱着个颇有分量的包袱，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晕，嘴里絮絮叨叨，显得异常兴奋。

“乖乖！你们是没看到哎！”白晓舟的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店里头那个戴绒花的老板娘，我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块见过！还有我们过的这个石桥，白生生的，桥头摆了一排脚踏车！这边就是个集市嘛，吃的用的摆得不得了。这块房子都不高，一两层。我还看到个小馆子，招牌就叫家常便饭，”他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回忆什么气味，“我作兴真在那块喝过牛肉羹，味道…熟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抖开包袱，“喏，你们的衣裳，队长买的。跟你们讲哦，那铺子门口还有两个梳小辫、戴着红头花的小丫头，霞子（小孩儿）可爱的很！本来想给你们也带朵花的，还有还有……”

Kerr没理会他兴奋的絮叨，迅速接过郁嘉耐递来的报纸，目光急扫。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骤然阴沉下去，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何澜凑近些，瞥见了刺目的黑体标题和副题——是关于扶桑某作战指挥官已抵达前线，并发表强硬声明的报道。报纸日期赫然印着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一日，文章基调虽竭力维持平稳，提及全国正处于战乱，扶桑军队自七月起发动全面侵略，但字里行间仍透出紧绷感。不过文章最后强调，江宁作为都城，城墙高厚，守备森严，多数民众仍相信此地固若金汤。

“别说了，快把衣服换好。”郁嘉耐说道。

现在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一日，这里是夏国首府江宁城，全国上下处于战乱之中，桑国的军队自同年七月对夏国展开了全面大规模的侵略。但江宁城毕竟是首府，城墙又高又厚，防御工事和驻扎此地的兵团给了民众很大的安全保障，大多数民众还是认为这里是最安全的。

或者说，在消息封锁与残存希望的双重作用下，无数无处可逃的普通民众，只能选择相信这里仍是安全的。

“队长，这里不能待了，”Kerr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迫感，“我们必须想办法出城。”

“为什么要走啊？”白晓舟的抗拒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口音比平时更重了些，“这块不是好好滴的啊？我看么得什么事嘛。”其他人也是不解，但没人插话。

“走不了了，已经开始了。当然，Kerr你可以隐身出城，城门关了三天了。”郁嘉耐依然很镇定，“我们先找个住宿的地方，走吧。”

“现在约法三章，一，跟紧我，如果走散了我是不会回头找的；二，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要说话；三，不要犯傻，有什么问题私下再问。”郁嘉耐说完就转身走出小巷。

Kerr第一个套好长衫跟着走，剩下的人急急忙忙地套好各自的衣裳也跟了上去，除了伊娃娜和沙耶。

清塘街街尾一家砖木结构的三层小楼，青砖瓦顶石灰墙，一个木制门牌上写着：老赵客栈。

郁嘉耐让白晓舟出马，用当地的语言向老板订了二楼的四间房，闲聊的间隙透露了同行的几位是在国外留学时的同学。

“老板，麻烦您，楼高头还有房间啊？我们想订四间。”白晓舟说道。

白晓舟谈笑间付了房钱，也不知道老板信了没有。一行人拿着房门钥匙，踩着木制楼梯上了二楼。

“Kerr，你和景晗一个房间。乔治和白晓舟，沙耶和伊娃娜，何澜跟着我。整理好东西，五分钟后来我房间。”郁嘉耐拿过钥匙，看了下，分好了房间。

何澜跟着郁嘉耐进了靠近楼梯的那间房。

放下背包，何澜整理了下，两张毛毯，食物还有三盒牛肉罐头，五盒饼干，两袋奶油面包，四瓶水，两瓶酸奶，一把裁纸刀，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

“队长，江宁城不安全了吗？”何澜忧心忡忡地问道。

“嗯。Kerr第一次任务是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江宁城，叫越城。时间点是半个月之后的十二月十五日，一出安全区就有两个队友机枪射杀。那时江宁城已经被桑国攻占......”郁嘉耐好像还有话没说完，她看了下手表，“你去把Kerr他们都叫过来。”

“好。”何澜把包放下，出去叫人，隔壁三间房都是他们订的，不知道郁嘉耐哪来的钱。

“咚咚…！”何澜敲了她们隔壁的房门。

“谁呀？”是白晓舟回道。

“是我，何澜，开下门。”

屋内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白晓舟拉开门，嘴里还嘟囔着：“来咯来咯！”余光瞥见乔治已经瘫在铺上，背包撂在墙根。

“队长叫你们过去了，赶紧的吧。我去叫伊娃娜她们。”何澜转头看到过道里Kerr和景晗已经过来了，她又忙去叫伊娃娜和沙耶两个。

两个姑娘很快就一前一后走出来，锁好门。

房间只有两张凳子，Kerr和乔治一人一张，景晗和白晓舟两人席地而坐，沙耶低着头一进来就自觉地靠着墙站着，伊娃娜坐到了床沿。何澜关好房门，也原地坐下。

郁嘉耐站在靠窗处，冷着脸：“你们知道屠城吗？下午两点左右，桑国空军会对江宁城进行无差别轰炸，持续五天。城里的高官和富户大多数已经撤离，他们知道桑国攻占首府的决心，但大部分平民还无知无觉。桑国军队不是第一次屠城，但这次大屠杀简直是丧心病狂，虐杀老弱妇孺，各种惨绝人寰的酷刑，那些畜生已经没有人性了。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如果条件允许，尽可能地救人。”

Kerr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行吧，起码还能躲，到时候我带他们三个去江宁安全区，队长带女生去江宁女子学院，我们苟到十五天结束。”

“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长时间固守在一个地方。目标太集中，是害人害己。”郁嘉耐看向Kerr，声音严厉了几分，“Kerr，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了。振作起来，下一次任务，很可能需要你独自带队。”

“嘿，没事，这次我要好好会会那群小畜生。报仇！”Kerr咬牙切齿，人也精神了起来。

“冷静点。”郁嘉耐眼神稍缓，“Kerr，你跟他们强调一下注意事项。”

“第一，少说话，从现在学会闭嘴，我们不了解这边的情况，多说多错；第二，不能出卖队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三，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尖叫，不要慌，从现在开始控制自己的情绪；四，不要送死，缺胳膊少腿也不要怕，时间一到回了片区，受什么伤都会修复的，只要活下去。”Kerr用平缓的声调说着。

“好了，整理好你们的物资，随时准备......”郁嘉耐话还没说完，一声凄厉尖锐、撕心裂肺的空袭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猛然划破了古城上空虚假的宁静。

“拿上背包！快！”郁嘉耐瞬间转身，语速快如疾风，“伊娃娜，记住你的身份——伊娃娜·沃特林，你是日耳曼人，这是你的旗帜。接下来，我们需要你这层身份作为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