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裘覆雪

铜镜里的胭脂在烛火下泛着血色，我将狐裘又紧了紧。晋宫的冬风总带着股腥气，像极了我初入绛都那日，沾在裙摆上的北狄血污。

那年我十四岁，还叫少姬。父亲带着骊戎部族的降表跪在晋献公的战车前，我藏在毡帐后，看着晋人的戈矛映着落日，恍若一片燃烧的林。"把你妹妹献出去。"兄长的声音裹着酒气，他腰间新换的晋国佩剑硌得我生疼，"骊戎要活，就得有人做祭品。"

献公所赠的玉辇碾过结冰的汾河时，我数着车帘上的铜铃。嫁入绛都那日，满城百姓挤在街道两旁，他们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我攥着母亲留下的银镯，听见有人窃窃私语："北狄狐女，定是来惑乱晋国的。"

椒房殿的铜炉烧得通红，献公用粗糙的手掌托起我的下巴。他鬓角的白发扫过我脸颊，龙袍上的黼黻纹刺得我眼疼。"果然是骊戎的明珠。"他的笑声震得玉案上的酒樽轻晃。当夜我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把银镯悄悄塞进了枕下——那上面还刻着骊戎的太阳图腾。

在晋国站稳脚跟比驯服烈马更难。太子申生的母亲齐姜虽已故去，可他贤名远播，朝堂上半数大夫都是他的支持者。我学着观察献公的喜好，在他批阅奏章时静静研磨，在他狩猎归来时备好醒酒汤。当我第一次用北狄的驯马术为他驯服烈马，他眼中的赞赏让我知道，机会来了。

"主君可知百姓如何议论？"我倚在献公怀里，指尖绕着他的玉带，"他们说太子仁德，迟早要取您而代之。"献公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酒水泼在我的罗裙上。我垂眸掩饰住眼底的冷意，继续说道："前日我见太子在东宫练兵，那阵仗......"话音未落，献公已将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陷害太子的计谋像精心编织的网。我在祭肉中下毒，看着献公的脸色由红转青。太子跪在阶下辩解时，我躲在帷幕后，听见他颤抖的声音："儿臣若弑父，天地不容！"可献公的怒吼淹没了一切，太子最终在新城自缢。那一刻，我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突然想起骊戎祭坛上的羔羊——都是逃不过命运的祭品。

夷吾和重耳出逃那日，绛都下着大雪。我站在宫墙之上，看着他们的车队消失在漫天飞雪中。怀中的奚齐咯咯笑着，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早已被母亲写进了权谋的剧本。"母亲会护着你。"我亲吻着他的额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

然而，献公的离世成了一切的转折点。当里克的叛军冲入宫殿时，我抱着奚齐躲在宗庙的神案下。刀剑相击的声音越来越近，奚齐突然放声大哭。我慌乱地捂住他的嘴，却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骊姬妖妇，拿命来！"

冰凉的刀刃刺穿肩胛时，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汾河的冰面裂开缝隙，骊戎的旗帜在风中翻卷。奚齐的哭声戛然而止，温热的血溅在我的狐裘上，比晋宫的胭脂更鲜艳。恍惚间，我看见母亲在火光中向我招手，她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格桑花，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