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烬：赵姬自叙

邯郸的寒夜总裹着硝石味，我缩在勾栏的棉被里，听着隔壁房传来的笑骂声。铜镜蒙着薄灰，映出个眉眼艳丽的女子，鬓边廉价的琉璃簪随着颤抖轻轻摇晃——那年我十五岁，还在卖唱求生，哪想过命运会把我抛进最汹涌的漩涡。

遇见异人那日，邯郸城正飘着细雪。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衣，却在我唱完《黍离》时，往铜盘里掷了枚沉甸甸的金饼。"跟我走。"他的声音比炭火还烫。我望着他腰间若隐若现的玉珏，想起老鸨揪着我头发说的话："贱骨头也配谈清白？"当夜，我踩着满地碎雪，钻进了他的马车。

吕不韦的相府像座精致的牢笼。他教我礼仪，教我权谋，甚至亲手为我画眉。"你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抚着我的脸，眼中却闪着算计的光。当异人来求娶我时，吕不韦摔了茶盏，碎片溅在我脚踝上，血珠渗进绣鞋——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件可以交易的奇货。

咸阳宫的朱漆宫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时，我攥着嬴政的小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华阳夫人的凤冠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捏着我的下巴："赵国舞姬也想攀龙附凤？"我咬着牙笑，将从邯郸带来的青铜镜献给她："这是赵王宫的旧物，夫人戴上定比王后更尊贵。"她的笑声戛然而止，我知道，第一步棋走对了。

异人登基那晚，我在椒房殿对着烛火梳妆。吕不韦送来的翡翠步摇压得人头疼，铜镜里的自己眼尾猩红，倒像极了邯郸巷子里的疯女人。"王后娘娘，该去正殿了。"侍女的催促声传来。我起身时，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原来这三年，我早已活成了具提线木偶。

嬴政第一次握剑时，剑锋划破了我的绸缎裙摆。他仰着小脸问："母亲，父亲为什么总不来看我们？"我望着窗外飘落的梅花，想起异人咳血的样子。那晚我跪在吕不韦书房外，听他对门客说："王上久病，该立新君了......"雪落在脊背，寒意直透骨髓。

嫪毐出现得猝不及防。他扮成宦官混进后宫那日，腰肢比我还柔软。"夫人寂寞吗？"他贴着我耳畔低语，滚烫的呼吸让我浑身发抖。我抚摸着他胸膛的刺青，忽然想起邯郸城那些醉醺醺的士兵——原来我要的不过是一点温度，哪怕这温度会灼伤自己。

长信宫的密道里，嫪毐搂着我大笑："等吾儿登基，你我就是天下之主！"我数着他后颈的汗珠，指尖划过他藏在袖中的匕首。嬴政发现私生子的那日，咸阳城的天空阴得可怕。我跪在甘泉宫前，看着士兵们抬出两个装着婴孩的锦盒，血顺着台阶往下淌，漫过了我的绣鞋。

被幽禁雍城的日子，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我望着铜镜里苍老的脸，想起邯郸城的勾栏、吕不韦的相府、咸阳宫的金銮殿。某天清晨，看守送来嬴政的书信，信上只有八个字："母子之情，不复相见。"我把信笺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墨迹，恍惚间又听见嬴政儿时的声音："母亲，我要做天下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