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明月:长孙皇后自叙
武德九年的玄武门,夜色被火把烧得通红。我攥着玄甲军虎符躲在秦王府暗影里,龙凤纹衣袖下的指尖沁出冷汗。二郎浑身浴血闯进来时,铠甲缝隙里渗出的血珠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观音婢。"他突然单膝跪地,粗糙的手掌轻轻擦去我脸颊的泪痕,"待旭日东升,这天下再不会让你担惊受怕。"远处传来的钟鼓混着晨雾,我望着他新换的冕旒,恍惚又见初见时,那个在洛阳城头为我摘下白梅的少年。
立后大典当夜,椒房殿的东珠垂旒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沙。我跪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听着宫人宣读册文。"起。"二郎伸手托住我的手肘,掌心的温度穿透十二重凤袍,烫得我耳尖发烫。他忽然俯身低语:"还记得那年上元节,你偷溜出府被我撞见,花灯映得你比月光还俏。"殿外忽然绽放烟花,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比金册上的蟠龙纹还要璀璨。
贞观三年春夜,我在案头批注《女则》,忽听窗棂轻响。二郎披着满身星斗翻进来,鬓角还沾着史馆的烛泪:"观音婢快看!"他展开泛黄的诗稿,正是我未写完的《春游曲》,墨迹未干处被朱笔密密麻麻圈满批注,"这'上苑桃花朝日明'一句,当与谢道韫的咏絮之词同列千古!"我佯怒要夺,却被他揽进怀中,龙袍上的龙纹与我襦裙的缠枝莲在烛火下缠绵交叠。
长乐高热不退的那月,承乾宫的铜漏声格外沉重。二郎下朝后总是直奔病榻,皇袍未换就跪坐在女儿枕边。"若能换长乐安康,二郎愿折寿十年。"他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眼角皱纹里盛满疼惜。我为他披上狐裘,看着他在烛光下批改奏章,朱笔常常悬在半空,凝望着女儿熟睡的面容出神。月光漫过窗棂,照亮他鬓角新添的银丝,也照亮我们交叠的手上,那道因常年翻阅诏书磨出的薄茧。
魏征当廷谏言那日,二郎甩袖回宫时龙袍猎猎作响:"朕定要杀了这个乡巴佬!"我换上朝服郑重行礼,却在他盛怒的目光里盈盈一笑:"世人皆知二郎纳谏如流,却不知这是妻之福、国之幸。"他怔愣片刻,忽然笑出声,伸手将我鬓边歪斜的珍珠步摇扶正:"满朝文武,唯有观音婢最懂我的江山。"次日清晨,我望着他捧着赏赐前往魏府的背影,朝阳为他的冕旒镀上金边,恰似我们携手走过的每一寸光阴。
临终前的含风殿,龙涎香混着药味浓得化不开。二郎紧紧攥着我的手贴在唇边,声音沙哑得像大漠里的胡杨:"说好要白头偕老..."我费力抬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却再无气力。恍惚间,渭水河畔的风裹挟着桃花香扑面而来,少年将军骑着白马踏浪而来,腰间玉佩撞出清越声响。原来二十三年的帝后岁月,不过是他用万里江山,为我书写的一封绵长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