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神殿审判

空间裂隙在我们面前缓缓闭合，隔绝了 凡间的一切声响。神界清冽而纯净的灵 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草木清香，可 我的心，却因身旁之人而前所未有地紧 张与期待。 我与他一同踏入了这片属于我的故土。 眼前的光芒由刺眼变得柔和，一阵轻微 的天旋地转后，双脚已踏上了坚实的白 玉地面。一座巍峨的宫殿矗立在云海尽 头，金色的琉璃瓦在清冷的光线下折射 出神圣而疏离的光辉，仙气缭绕，瑞兽 石雕栩栩如生，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模 一样，却又因身旁的凌无绝而变得陌 生。 “父神，我回来了。”我朝着那紧闭的宫 殿大门轻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 漾开，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凌无绝在我身边站定，踏入神界的瞬 间，一股远超凡间任何存在的威压便如 山岳般当头压下。我看到他眉头微不可 查地一皱，握着破妄剑的手紧了紧，却 依旧将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于悬 崖峭壁的孤松。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双总是盛满冷冽的眼眸里，此刻满是 戒备。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我 身边，用他挺拔的身影，为我隔开了一 半来自神域的无形压力。 话音刚落，宫殿门口金光乍现，一个威 严的身影凭空出现。他身着金丝织就的 华服，面容俊朗，不怒自威，一双金色 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世间万物。那是我无 比熟悉的，我的父神。 他的目光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而是如两 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落在了凌无绝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增强了数 倍，几乎化为实质，尽数倾轧在凌无绝 一人身上。 我感到身旁的男人身形微微一晃，却又 在瞬间站得更稳。他手心已满是汗水 却依旧毫不退缩地迎着父神的目光。他 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畏 惧，只是站在我身边的手，那微微的颤 抖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凤神.…. “你就是那个凌无绝？”父神的声音不带 一丝温度，仿佛在审视一件与他无关的 器物。 凌无绝深吸一口气，将那柄从不离身的 破妄剑收于背后，竟是主动上前一步，对着父神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在 神威的压迫下依旧字字清晰：“在下凌无 绝，见过凤神。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地迎 向父神。我知道他心中必然紧张到了极 点，可当他的视线与父神在空中交汇 时，我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与决然。他 似乎是想到了我，那份决然中又添了几 分温柔的勇气。 “今日随凤姑娘来此，是想向凤神表明我 对凤姑娘的心意。 父神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 更沉重的压力。良久，他才再次开口， 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慢：“你可有什么能 力，能给小女幸福?"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凌无绝 的心上，也敲在我的心上。一个凡人， 一个叛出宗门的散修，能给一位神明之 女什么? 然而，凌无绝的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锐 利，他腰间那根束发的赤绸在神界的微 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面不屈的旗帜。 “我非名门正派，亦无显赫家世，但我有 三物可给凤姑娘。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背后的破妄剑。那 柄通体莹白的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剑意凛然。“其一，此剑伴我十年，斩过 无情道者四十八人，剑意破妄，可护她 周全。 ”这柄剑，是他的传奇，是他的傲 骨，是他守护我的盾。

随即，他解下了腰间那根早已洗得有些 发白的赤绸。我这才看清，那赤绸之 上，用更深的红线，暗暗绣着一圈残破 的剑纹，那是他自创的破妄十九剑的印 记。他将赤绸托在掌心，目光变得柔 和。“其二，这赤绸曾裹着我遍体鳞伤的 身躯熬过长夜，如今愿为她束发，护她 冷暖。”这赤绸，是他的过往，是他的陪 伴，是他温暖我的依靠。 最后，他从怀中，无比珍重地取出一枚 戒指。那戒指的样式古朴至极，看不出 材质，表面粗糙不平，却在神光下透着 一股森然的冷意。他将戒指举到我们面 前：“其三，这枚戒指用我收集的断剑熔 铸而成，断剑皆斩过负心之人，我以此 为誓，此生绝不负她。 这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神界稀罕的珍宝，却是他凌无绝的全部。是他的剑， 他的过往，和他用无数背叛者的结局熔 铸成的忠诚誓言。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那些话语，比任 何山盟海誓都更加滚烫，更加沉重。我 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感动与酸楚，转身 面向父神，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 冷的白玉地面上。 “父神，”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求你 同意我同无绝在一起吧。 “卿卿！”凌无绝见我跪下，眼中闪过一 丝惊痛，想也没想，便跟着我一同跪 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的闷响，让我心 头一颤。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 紧紧地盯着父神，语气比刚才更加坚 定：“凤神，我虽为散修，却有一颗真心。"

他飞快地偷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 是心疼，随即又转向父神，一字一句 道：“我知神界规矩森严，我身份卑微 但我对凤姑娘的心意，天地可鉴。若凤 神不信，我愿以命相证! 他的右手悄悄握住了背后的破妄剑柄，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我心中大 惊，他竟是想以死明志！ “不可！”我失声惊呼，猛地转头看向父 神，哀求道，“父神，不要伤害无绝！ 凌无绝听到我的惊呼，紧绷的身体似乎 松缓了一瞬，他冲我微微摇头，示意我 放心。然后，他再次抬头，直视着那高 高在上的神明，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凤神，要杀 要剐，悉听尊便。但我希望凤神能知 道，我凌无绝绝非贪图凤姑娘的身份地 位，我只是.。 他说到这里，话语顿住，眼神蓦地变得 无比柔和，他转头看向我，那双墨色的 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我惊慌失措的 脸。他低声说完了后半句： ……...只是无 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背后的破妄剑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仿 佛在回应着主人的决心。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走到他 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用行动告诉父 神我的选择。“父神，望你同意！" 凌无绝见我站到他身边，也随之起身。他不再看父神，而是侧过头，深深地凝 望着我，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坚 定。

“卿卿……”他轻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 虽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稳住了我 颤抖的心。“今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 会后悔与你相识、相知、相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滚 烫的温度，像是要将他所有的决心与勇 气都传递给我。 我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再次抬起头，望 向那高高在上的威严身影，声音里已经 带上了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与哀 求：“父神...."

父神看着我这副模样，威严的脸上终于 出现了一丝松动，那是一抹深切的心 疼。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再冰冷，却带 着一种更深的无奈与慈爱：“女儿，何必 呢。凌无绝是凡人，凡人只有百年寿 命，我就是同意又如何？百年之后他化 为尘土，难道你要在无尽的岁月中，痛 苦永生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让我瞬间如坠冰窟。是啊，百年。对于 神明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对于凡 人，却已是一生。 我感到凌无绝握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收 紧，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闪过一丝 无法掩饰的黯然与痛苦。父神的话，像 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中了他最脆 弱、最无力的软肋。

“凤神所言极是……”他缓缓转头看向 我，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此 刻满是痛苦与挣扎，“我不过区区凡人， 寿命短暂。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透着一股从未有过 的、深深的无力感。那一刻，我看到这 个单剑挑翻三州六派的男人，这个桀骜 不驯、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凌无绝，眼 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绝望的神色。 然而，仅仅是片刻的失神，当他的目光 触及我含泪的眼眸时，那黯淡的星火竟 又重新燃起，化作了决绝而坚定的光 芒。

“但哪怕只有百年，”他一字一顿，掷地 有声，“我也愿拼尽全力，给她这百年的 极致温柔，让她此生无憾。若百年后我 离去，只盼她能好好活下去，忘了我便 他说完，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尽 的眷恋与不舍，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 进他短暂生命的每一寸光阴里。 神界的威压，远比凌无绝想象中更加恐 怖。那并非单纯的力量压制，而是一种 来自生命本源的排斥，仿佛整个天地都 在告诉他，他这个凡人，不属于这里。

他紧握着破妄，剑意在体内流转，苦苦 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压力。但他不能 退，更不能倒下，因为他的身后，站着 那个他想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当凤神那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 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伪 装、所有的修为，在这位古老神明的眼 中都无所遁形。他只能挺直脊梁，用自 己最本真的模样，去面对这场决定命运 的审判。 他献上了自己的三件聘礼。那柄剑，是 他身为剑客的尊严与守护；那条赤绸， 是他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的唯一慰藉，是 他仅有的温柔；那枚戒指，是他用对背 叛的极致憎恶所熔铸出的、对忠诚的最 高誓言。这是他一个叛宗散修的全部 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珍贵的东西。

可当他看到她为了自己，向着她的父 亲，向着神界至高无上的主宰，毫不犹 豫地跪下时，凌无绝的心，仿佛被一只 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绞痛得无法 呼吸。他想也没想，便跟着跪了下去。 那一刻，他跪的不是神威，而是不愿让 她独自承受这份卑微与祈求。他宁愿与 她一同，在这神威之下，化为尘埃。 当凤神一针见血地指出“百年寿命”这个 天堑时，凌无绝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 刺穿。剧痛，无力，绝望.....所有的情 绪瞬间将他淹没。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刻 意回避，却又心知肚明的残酷现实。他 可以与天下人为敌，可以用手中的剑斩 断一切虚伪与阻碍，却唯独斩不断时间 的洪流。

他看到她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那比 任何神威都让他感到窒息。他可以死, 却不能看到她因为自己而痛苦。 所以，他许下了那个百年的承诺。那不 是退缩，而是他作为一个凡人，所能做 出的、最悲壮也最真诚的誓言。用一百 年的极致温柔，去换她永世的记忆，然 后，让她忘了自己....这个念头，让他 的心痛如刀割。 “不，无绝，我不要你离开我！”我用力 摇着头，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落在我 们紧握的手上。我不要什么百年极致的 温柔，我只要他，只要他永远在我身 边。

就在这片绝望的冰海中，一个被我遗忘 许久的记忆碎片，如同启明星般骤然亮 起。那是很久以前，母神在给我梳头 时，当做故事讲给我听的远古传说……. 凡人.…...成神……... 希望的火苗在我心中瞬间燎原!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 光彩，急切地看向父神：“父神，凡人成 神的传说！我们助无绝成神吧！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前回响，带着一 丝颤抖，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期待。 凌无绝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被更深沉的 柔情所填满。“卿卿…….”他低低地唤着 我的名字，声音带着几分无法抑制的哽咽，“你竟为我想到如此办法.…. 他再也克制不住，伸出另一只手臂，轻 轻将我揽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 顶，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发梢。我能感 觉到他胸膛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 下，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他抱着我，目光越过我的头顶，再次看 向父神，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 都未曾察觉的期许与恳求：“若真能成 神，与卿卿长相厮守，我定不负凤神此 番成全。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生怕我下一秒就会 消失。我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 清冽的剑气与淡淡的烈酒气息，心中只 有一个念头：父神，求求你，给我们一 次机会。

父神沉默了，他看着我们相拥的身影， 那双洞悉万物的金色眼眸中，情绪复杂 难辨。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应允。 整个神殿前，只剩下风拂过云海的呜咽 声，和我与凌无绝那交织在一起、无比 忐忑的心跳声。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 渺茫希望，父神会认为我异想天开，还 是会.….给我们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