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城最高人民法院
法庭上,原告委托律师从语纯辩护措辞犀利,滔滔不绝地陈述着,对面的被告委托律师,绷着脸,撅着嘴,挺胸凸肚,准备对锋芒锐利的辩护词进行反击;法官们不时冷冷交谈着,检察官偶尔用铅笔在纸上划一阵,听众席上,沈铭逸两腿搭在一起坐着,用指头轻轻地敲着膝盖,模样困乏,眼睛半眯着倒是有些不适应着亮度,肌肤透出冷感的白,唇色却艳的像是染的胭脂,妖孽样半分不减,越显勾人,一边听着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语言从她口中缓缓流淌出来,一面神气活现地低头微笑。
陈语纯...故我方当事人要求被告赔偿因滞工造成的损失和精神损失费共计五千万,并依照相关法律规定进行处罚
审判长被告律师可以开始提问
墨理我想请问原告,在制作游戏公司内部系统时是否存在着可攻陷漏洞存在?
江寻是,但是都是可修复的...
墨理这就对了,那么请问在公司系统被攻陷时,我方当事人是否及时提供了漏洞补丁?
陈语纯反对,审判长,我反对被告律师企图利用被告在攻陷网络后提供补救方法这一将功补过的行为掩盖被告犯罪事实
审判长反对无效,请被告律师继续提问
墨理好的,审判长
墨理请原告正面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江寻犹豫地看了眼语纯
江寻是
听众席见状一片唏嘘,纷纷开始议论,而这正是沈铭逸所要的效果
时间线要追溯到几天前
江寻游戏公司新研发的网络系统本为推出新端游“微世界2”而开始测试,不料却在测试期间,出现了网络系统遭网上黑客攻陷的状况
他连夜指导团队破解黑客的病毒,在修补漏洞的关键时刻,一直告病称假的江寻的合伙人突然赶来公司提供可修补漏洞的补丁
虽然测试系统挽救及时,但公司一时人心惶惶,传出有内鬼借此出卖公司机密的谣言
无奈,江寻只好求助语纯,揪出公司内鬼
陈语纯你公司系统出问题期间,公司内部有无异常状况发生?比如新招了员工之类的
江寻这之前团队都忙着研发新系统,并没有招新员工,异常状况嘛...安保部门反应公司几个角落的系统遭损毁,所以一直揪不到内鬼
陈语纯为什么说是内鬼?难道不是一起黑客作案?
江寻因为研发系统前,我都设置了高级木马墙加密,如果强行破解系统会直接自爆删除一切资料,很明显,是公司内部人员才知道我设置的木马墙程序结构,所以通过在里面添加了病毒代码从而企图攻陷测试系统
陈语纯那...安保系统也极有可能是内部员工摧毁的咯?
江寻可能性很大
陈语纯你说是你合伙人谢宇提供的补丁,而在这之前他一直称病告假?
江寻你不会怀疑他吧?
陈语纯你就这么信任他?
江寻不可能是他的,因为我们是大学同窗四年校友,志同道合一起组队才有了这家游戏公司,他怎么可能自毁江山?
陈语纯可一切有这么刚好?他为什么突然告假又突然在公司危急之际出现?
江寻之前是因为公司即将上市,由于我们在股份配置上存在分歧,所以他一气之下很长一段时间没来公司,至于后来他回来解燃眉之急也是心系公司...
陈语纯我记得你提过你们公司的安保系统还连接了每个测试项目登录的终端IP地址对吧?
江寻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到,还是你头脑清楚,我这就查一下
江寻恍然大悟才想起还是为了保险起见,他在当初加固了安保系统时设置了可查测试系统登录终端IP地址的附加功能,只有他知道
江寻查到了
在输入一系列代码后,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了几个测试系统近期登录的终端IP地址
陈语纯上面这些地址有什么线索嘛?
江寻都是显示在公司内部登录,不同员工的电脑...等等,还有一个地址是...谢宇家!
陈语纯看来要水落石出了...
江寻这怎么可能?
...
被告席上的谢宇下意识瞄向听众席上沈铭逸的身影,又紧张地转移视线
这一举动刚好被语纯识破,她这才注意到听众席人群里那个男人,似曾相识
审判长现在请原告律师提问
陈语纯好的,审判长
陈语纯被告,请问你是否在测试系统出现问题之前称病告假?
谢宇是
陈语纯也就是说你在此期间没有参与公司测试系统项目的后半段研发环节?
谢宇是...
陈语纯那么,为什么你可以及时提供针对公司测试系统出现漏洞的补丁呢?
谢宇那是因为...这个测试系统也有我一半的心血,我知晓测试系统的漏洞所在,所以一直在想方设法研发补丁...
陈语纯这个补丁恐怕也是你一早设下的吧...
谢宇我...
墨理反对,审判长,我反对原告律师质疑我方当事人的专业并企图引诱我方当事人承认她的不合理猜想
审判长反对有效
审判长一锤定音
审判长下面进行质证环节,请原告提供质证
陈语纯好的,审判长
语纯胸有成竹地从电脑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程序复原所有测试系统代码,动作行云流水,也是得益江寻原先的指导
她现场还原测试系统从登录到测试阶段的运行,再到出现被攻陷这一问题阶段,从中破解出病毒IP地址和时间线
陈语纯这是我方当事人提供的有力证据,还原案件整个过程,上面可以清晰地破解出攻陷漏洞的IP地址正是被告人的家,时间线也正好是被告人称病在家期间...
墨理反对,审判长,我反对,这一证据无法证明我方当事人在不在犯罪现场的情况下具备犯罪能力
审判长反对无效,请原告律师继续呈诉质证
陈语纯好的,审判长
陈语纯诚如被告律师所言, 你方当事人不在第一犯罪现场,但是如果游戏公司并不是第一犯罪现场呢?审判长,我方提议请出证人...
审判长请证人
在众人瞩目下, “寻微”游戏公司的一名打杂小妹从偏厅走出,缓缓走上证人席台
这让席间的沈铭逸这才抬眸望向被告席上明媚张扬的女律师, 中长发扎成一个轻松活泼的辫子,显得有些慵倦和叛逆,收腰的墨绿色小西服展现了女生强势的一面,却又不失柔美;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细长的柳眉被她画上了深紫色,暗色的眼影下,被长睫毛盖着的褐色双眼烁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光。
看来他是小看了这只醉猫了...
审判长请证人宣誓
证人我宣誓,我所说的证词皆属事实,如若不然,我愿意接受法律惩处
审判长被告方可以提问...
墨理证人,你可要想清楚,若是证词不实,将构成诬陷他人声誉,可是要判刑的...
陈语纯反对,审判长,我反对,被告律师企图威胁证人推翻证词
审判长反对无效
瞬间,所有人紧张兮兮地等着打杂小妹接下来所说,很明显,她有些被墨理吓到了,吞吞吐吐的...
语纯见状,一语控住场面
陈语纯证人,你尽管陈述你所看到的事实真相,法律会还你和受害人一个公平合理的公道的
明显,听了语纯的保证,打杂小妹逐渐放下不安的心绪,呼吸渐匀
审判长肃静!
证人3月15日晚,我听到...团队的小方和宇哥在打电话,聊到公司最新研发的测试系统,宇哥好像让小方把剩余的系统数据也传输一份给他,我当时没在意,因为都是公司高层技术主管的决策,我不敢置喙...
墨理那是我方当事人需要研发修补漏洞的补丁所需数据,并不能证明我方当事人借此攻陷系统
证人可是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4月2日晚我在公司加班打印资料时,在楼梯通道...听到宇哥在打电话,提到要对公司研发的新测试系统动手,还说早就做了手脚...
墨理反对,证人属于原告公司的员工,我方怀疑证人所呈证词的动机实为维护顶头上司原告
审判长反对无效,请证人继续质证
证人这是证据...
眼见她打开手机录音,谢宇的声音传出,确实是他在测试系统代码上面动了手脚,设置好了漏洞,方便他后期植入病毒
他要借此踢江寻出局,重新执掌公司大权
江寻为什么?谢宇,你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谢宇哈哈哈哈哈,你还问我为什么?若不是你一味阻拦,我们大可以把项目卖出,帮公司争取到一个极为有利的收购条件,是你蠢,执意做什么不切实际的英雄梦,你以为凭你的一腔热血和技术就能扶公司上正轨?
江寻可是“微世界”难道不是我们最初要守护的初心和梦想吗?我绝不允许它被任何资本利益污染!
谢宇你总是这样,江寻,你总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你形象好、技术好、社交能力强,所以公司所有人都向着你,我呢,没日没夜地陪你苦干,到头来你一句否决,我所有让公司上市的计划全盘瓦解,凭什么?
谢宇你告诉我啊,凭什么!
谢宇情绪激动,拍案而起
审判长肃静肃静!
审判长现在宣布本案结果,被告攻陷原告方公司系统造成违法犯罪事实,证据确凿,根据情节严重性判处被告谢宇有期徒刑五年,并处以五千万罚款,现在闭庭
在几个体型魁梧的法警的羁押下,谢宇一脸愤恨被押走,等待他的将是黑暗的监所
陈语纯好了,都结束了...
语纯拍了拍江寻的肩膀,见他还沉浸在不解和痛心的情绪中的
江寻纯妹,多谢了
陈语纯客气...
正整理着案台上的文件资料,语纯视线不经意扫到听众席上,那个男人随着四散离开的人群从后门离开
她骤然拎起公文包,跟着那个背影也从后门追了上去
回廊处
陈语纯喂,这位先生!
冲着那个身影喊道
陈语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刚刚便觉得谢宇望向那个男人的神情很不简单,他突然的背叛想必另有隐情,或许和这个男人有关
沈铭逸陈律师搭讪的方式未免太过老套...
男人毫不避讳地转过身面对语纯
陈语纯是么?那我们就来说点新鲜的,谢宇的那通电话是不是打给你的?
沈铭逸法庭已然裁定是谢宇利欲熏心自食恶果,陈律师何出此言?
陈语纯一个律师的直觉...
对立而站,她目光犀利,言之凿凿,迈着细高跟一步一步向他逼近,直至他退无可退紧贴墙角
沈铭逸哦,没想到景城金牌律师竟是靠直觉来断案?这要传出去
陈语纯你少跟我耍嘴皮子,说,你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沈铭逸小醉猫,这么快就忘了我了?
见语纯眼神诧异,身形一颤,他微微勾唇继续说道...
沈铭逸至于我什么目的...
他握住语纯双肩,一个回旋转身,反手将她壁咚
有趣,他低眸便迎上她锐利的目光,还从没有哪个女人敢如此不知死活地盯着他
沈铭逸你真的...很想知道?
埋首在她的耳畔,调戏般低沉着声音说道
紧接着被语纯一把推开
江寻语纯!
紧追语纯身后的江寻碰巧看到了这么一幕
陈语纯江寻...
沈铭逸又来一个...
江寻上前护住语纯,才看清眼前人是在夜总会碰过面的沈铭逸
江寻这不是沈总吗?
陈语纯你说他是谁?
江寻哎呀,姑奶奶,你忘了上次在夜总会...
陈语纯沈铭逸!
沈铭逸是我
情况不妙,江寻随即拉起语纯便跑
江寻哎嘿嘿,沈总,那什么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告辞
“寻微”游戏公司
茶水间里,江寻将泡好的几杯咖啡端上吧台,玖安接过咖啡,陶醉于语纯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的法庭上上所发生的一切...
洛玖安这么说,你怀疑...是沈铭逸指使的?
陈语纯嗯,可惜那个姓沈的矢口否认...
江寻我说姑奶奶,那可是沈铭逸,景城黑道大哥,你惹谁不好偏惹他?
陈语纯那又怎么样?我可是为弱势群体伸张正义的律师,还怕那个娘炮?
江寻得,你牛,你两还真是天敌!
陈语纯切,哎,小玖,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洛玖安哦,我在想...如果是沈铭逸指使的,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据我所知,他所从事的生意与江寻的公司并无瓜葛,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陈语纯反正我肯定那个谢宇肯定和这个沈铭逸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江寻我觉得小玖说的也有道理,沈铭逸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搞我的公司?不会...是在记恨去年夜总会的事情吧...不对啊,怎么说也得看在咱们小玖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呀...
洛玖安除非...是季辰川也知道,所以沈铭逸才肆意妄为!
陈语纯什么?他难道不知道江寻是你朋友,还敢这样?
洛玖安我得找他问个清楚
圣马可夜总会
灯光是暧昧的暗红与幽蓝,交替滑过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将一切都浸在一种不真实的眩晕里,洛玖安走得很快,高跟鞋尖一下下楔进柔软的毯面,留下转瞬即逝的凹痕。她没心思理会周围投来的打量目光,胸腔里烧着一团火,那火烧得她喉咙发干,指尖却冰凉
V07的门比其他包间更厚重,金属把手冰凉
当她推开包间门时,靠近门边的单人沙发上,沈铭逸斜倚着,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轻碰杯壁,玖安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像被磁石吸住般,猛地钉在了长沙发中央
季辰川也在这里
他早已醉酒卧在包厢沙发上,慵懒的俊脸上露出醉酒的酡红,沾染酒渍的唇也变得更嫣红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扯开了,领带松垮地歪在一边,下摆也从西装裤里拉出了一角,呼吸有些沉,胸膛随着不太平稳的起伏
他们是一伙的?
那团火烧到了洛玖安的眼底,灼得生疼。她捏着挎包带子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铭逸这不是洛小姐嘛,又见面啦
沈铭逸哦,不对,现在该称季太太了
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悠闲,她没接话,径直走过去,脚步踩在厚地毯上,无声,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直到离沈铭逸的沙发只有两步远,音乐正好切换到一首稍缓的间奏,她才停下
#洛玖安沈总既然称我一声季太太,为什么还要对我的朋友动手?
#洛玖安不知道我的朋友哪里得罪了沈总?
沈铭逸那就得问你了
沈铭逸晃了晃酒杯,冰块叮当作响,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才慢悠悠地看向满脸疑惑的玖安
#洛玖安问我?
沈铭逸嗯,如果不是你和你那位朋友有猫腻惹我兄弟不开心,我何至于替他出手解决?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倒是轮到玖安满脸疑惑
#洛玖安什么...什么猫腻?
沈铭逸季太太,你如今都嫁给老季了,还是和别的男人保持距离比较好
#洛玖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想你是误会了,江寻虽然是我的异性朋友,但是我们之间只是好朋友的关系,仅此而已
沈铭逸是吗?
他忽然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伸出脚,用锃亮的皮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季辰川垂落在沙发边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却虚软无力,被踢得晃动了一下,又颓然垂下
季辰川毫无反应
沈铭逸诶,听到没有,你个傻子,人家说只~是~朋~友!
玖安瞳孔微缩
沈铭逸老季那天可都看到了,你们在街边拉拉扯扯的
沈铭逸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确保每一个字都钻进她耳朵里
#洛玖安那天?
玖安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才猛然想起那天季辰川说去接她结果又改主意的事情,所以…他那天其实去了,然后刚好看到江寻即使拉住她躲闪那辆车的情景?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将她淹没,就因为一个可笑的误会
沈铭逸想起来了?
洛玖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震耳的音乐和沈铭逸的话语混在一起,搅得她头晕目眩。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季辰川,他依然醉得无知无觉,安静的侧脸在变幻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沈铭逸然后老季就跑我这里喝闷酒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帮他出手解决掉这个让他不痛快的麻烦
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洛玖安他可以问我,我可以解释的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季辰川,忽然极其难受地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拧起,他似乎想侧身,身体动了动,却因为醉得厉害,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喉间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听不真切
亏她一直以为他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可他竟然……
沈铭逸那你把人带回去慢慢解释吧
沈铭逸已经收起了那副虚伪的笑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选择,享受这种掌控他人情绪的游戏
玖安狠狠闭了下眼睛,无论这误会多么可笑,至少此刻,他毫无自保能力
她上前一步,弯腰,避开沈铭逸玩味的目光,伸手去扶季辰川。手触碰到他滚烫的胳膊和冰凉的手腕时,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铭逸他今晚喝的酒可是特调的烈酒,估计一时半会醒不了,需要帮忙吗?
#洛玖安不必!你不插手我们的事情就算是帮大忙了
洛玖安咬着牙,将季辰川沉重的身体半扶半抱地架起来。他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木质香调,变成一种复杂又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包裹
他意识不清,醉得像一摊泥,身体本能地寻求支撑,头歪下来,下巴蹭过她的发顶,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好不容易挪到夜总会门口,湿冷的夜风猛地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身上的人稍微动了动。季辰川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脑袋往她颈窝里更深地埋了埋,似乎想躲避冷风
玖安侧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一辆黑色轿车很快停下,Alan见状赶紧下来帮忙,两人合力才将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季辰川塞进后座
季家庄园
季家庄园的铁艺大门在车灯照射下缓缓打开,车子沿着林荫道又行驶了一段,才在主楼前停下,玖安驮着季辰川下车,进屋的这一路看似距离很短,却把她折腾的够呛
感觉到这个男人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往她小身板上压,好不容易进了屋里,她像是经历了八百米长跑,才把这一重担卸在一旁客厅的沙发上
#洛玖安呼~累死我了
荣姨太太 ,先生这是怎么了?怎么喝这么多啊?
#洛玖安别提了,找到他的时候他就醉成这样了,荣姨,麻烦你泡点解酒的蜂蜜水可以吗?
荣姨好,我这就去...
玖安随即也取来一条干净的热毛巾为季辰川擦拭脸上渗出的汗液,酒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庄园里清冷的空气,形成一种矛盾的感知
擦到下巴时,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洛玖安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季辰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眸不复平日的清锐深邃,而是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没有焦距,映着顶灯细碎的光,像碎掉的星河
季辰川洛玖安!
声音含含糊糊的,他显然还没清醒,只是凭着本能抓住了眼前晃动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洛玖安我在这呢!
季辰川洛玖安...
他似乎没听进去,眼睛努力聚焦,视线在她脸上徘徊,半晌,才极其缓慢地、带着浓重鼻音和醉意嘟囔
洛玖安哎
季辰川你不许走...
这次带了点委屈的意味,那双迷迷蒙蒙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固执的可怕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她没再试图挣脱,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在沙发边沿又坐近了些
#洛玖安好…我不走
#洛玖安那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玖安干脆在一旁坐下,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这还不够,她又拿出手机准备录下季罗刹醉酒这难得的一幕
季辰川不走…
季辰川眨了眨眼,反应慢半拍,似乎没理解“游戏”是什么意思,只是执着地重复
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像是安抚一只大型的、不安的动物
#洛玖安这个游戏叫我问你答,答对了,我就不走,看好咯,这是几?
玖安随即比出三根手指
这句话显然触动了他最在意的点。他混沌的大脑努力处理着信息,好一会儿,才迟缓地点了下头,眼神依旧懵懂,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点
季辰川嗯?这是...你别晃!别晃...
明明是他神志不清,看到三根手指的叠影,还来来回回掰扯着
季辰川哼哼,这是三
喝醉酒的季辰川明显更加可爱
#洛玖安答对了,下一道题,为什么你看到我和江寻在一起你会不高兴?
听到“江寻”两个字,季辰川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甚至是……一丝委屈的愤怒
季辰川不高兴不高兴…
#洛玖安为什么呢?
他别开脸,不想回答,但手还拽着她的
#洛玖安不回答,你就输咯
季辰川闷闷地转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
季辰川嗯…因为你是我的!我的!
季辰川你不许走…
他忽然转抬头,用力瞪着她,尽管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为蒙着水汽显得有些可怜
突然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有点酸,有点麻
玖安觉得好气又好笑,还想再说些什么,季辰川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破碎的不安,最后倒在她的肩窝里
客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他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和她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他沉沉睡着,呼吸匀长,只是眉心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依旧和什么不安的东西较劲
那些因为沈铭逸卑劣手段而燃起的怒火,因为江寻无端受累而生的愧疚和焦急,在这一刻,忽然被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情绪冲击着,眼前这个呼风唤雨强势惯了的男人,卸下所有防备后,竟然只是因为一个误会,就惶恐不安成这样
荣姨太太!蜂蜜水泡好了
倏然回神,循声望去,是管家荣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蜂蜜水
#洛玖安嘘~他睡了
荣姨哦,好的...
#洛玖安嗯,闹了好一会儿,荣姨你来帮我把他扶上楼吧
荣姨上前,动作熟练地轻轻扶起季辰川的另一边胳膊,与洛玖安合力,慢慢将他架起来
玖安这边手腕还被抓着,姿势别扭,走得有些踉跄,荣姨稳稳地扶住另一边,低声提醒着台阶和拐角
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铺着厚实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卧室门开,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书卷气,冷冽的雪松香,还有一丝独属于他的、干净清冽的味道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季辰川安置在床上,躺平的瞬间,他似乎舒服了些,眉头舒展了一点,但抓着洛玖安的手依旧没放
玖安细心地替他脱掉鞋袜,拉过薄被盖到腰间,又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打开,调至最暗。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
也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也许是真的睡沉了,季辰川的力道终于松懈了一些,玖安慢慢地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
荣姨夫人,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了
#洛玖安好,荣姨,辛苦你了
玖安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的深色木质柜子,除了荣姨刚放下的蜂蜜水,旁边还摆着一个相框
确切的说,真正吸引她的是一幅镶嵌在精致的黄铜画框里的画像,画中的女孩约莫六七岁,她笑得腼腆却又明亮,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画工精细得惊人,每一笔都透着作画人的深情
画上的小女孩看上去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白净的瓜子脸,挺秀的鼻梁,淡红的双唇,淡色的眉毛下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恍如有着海洋般深不见底的感情
让玖安心头莫名一悸
那双眼睛的形状,笑起来弯弯的弧度,还有那抿起嘴唇时依稀可辨的神态……竟与她,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她陡然明白了什么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冲淡了方才的复杂心绪
#洛玖安荣姨,那是谁?
荣姨那是阿宁,是先生的得而复失
#洛玖安她就是阿宁?
所以她当时猜测的季辰川在透过她望着另一个人,是真有其人
洛玖安的视线无法从画上移开,画中的小女孩笑容灿烂,不知世事,与此刻床上沉睡的、眉宇间锁着疲惫和不安的男人,形成了某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对照
荣姨嗯,那是个可怜的孩子,江城孤儿院一场大火,她便没了下落,报道称无人生还,他也就成了先生的执念,到头来只有这一纸肖像...
#洛玖安难怪...
难怪那么害怕她离开
难怪他会那么患得患失
荣姨太太,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你就像是先生的失而复得,我能看得出来你来了之后,先生不太一样了
她是失而复得吗?不过只是替身罢了
荣姨我是看着先生长大的,先生虽然平时看似对一切冷漠寡淡,其实我知道那是他失去过求不得,这一切痛苦的根源造成他安全感所剩无几,夫人,你能理解的吧
#洛玖安没什么...安全感吗?
他居然也会没什么安全感吗?
她久久地站在原地,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床头灯的光,温柔地笼罩着床上的人,也照亮了那副泛黄的肖像画,和画中女孩与她隐约相似的眉眼
这一夜,在荣姨的言语中,她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男人
也知晓了她所处的位置
夜,还很长,而某些一直被忽视的、潜藏在冰山下的东西,似乎正随着这幅画的浮现,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