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只不过是个替身

连着几日，看着季辰川的座驾载着薛萌一同驶离庄园，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洛玖安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玻璃，庄园很大，很安静，可她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闷地透不过气

她无法忽视薛萌的存在，像一根细小的刺，虽不致命，却总在不经意间带来绵密的刺痛。她也无法质问，因为那是季辰川心心念念了多年的“救命恩人”，是他心头无法磨灭的白月光。而她呢？一个对于季辰川来说因契约而结合、又因意外怀孕而被捆绑住的“替身”？这个认知让她连一丝醋意都显得底气不足

直到一天晚饭后，薛萌在客厅里，捏着衣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和自立，提出想搬出去住

薛萌辰川哥，玖安姐，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照顾，

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倔强

薛萌但是我仔细想了想，现在住在庄园虽然很好，但是总觉得自己像个客人，也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何况我还是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她的话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不愿依附他人的骨气。季辰川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向薛萌，女孩眼中的坚持让他想起当年孤儿院里那个不肯轻易接受施舍的小阿宁

季辰川可是，你在这里住总比一个人住安全

薛萌没关系的，我在季氏附近看中了一套安保很好的公寓，我觉得挺合适，通勤也方便……

季辰川你决定好了？

薛萌对，我想靠自己站稳脚跟

季辰川好吧，那你有任何需要，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季辰川心底那份亏欠感又冒了出来，他沉吟道

薛萌放心吧，辰川哥，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薛萌连忙保证，目光转向洛玖安，带着征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薛萌玖安姐，你觉得怎么样

洛玖安能说什么呢？她看着薛萌那张写满“懂事”和“自强”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季辰川眼中那满是愧疚和关切的神情，或许还有些她不愿深究的、对“阿宁”固有的纵容

半晌，她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平静

洛玖安既然你 主意已定，那也好，只是你公寓那边缺什么尽管说，我帮你添置

薛萌好呀

只有薛萌自己知道，这步以退为进的棋走得多么精妙。既能让那个似乎看出些什么端倪的慕容千屿暂时放松警惕，又能进一步激发季辰川的保护欲和怜惜

薛萌搬走后，季家庄园似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宁静

季辰川将那份被分走一半的注意力，又更多地落回到了玖安身上。他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尽量按时回家陪她吃饭，陪她去做每一次产检，会在书房处理公务时，特意让人在她常待的起居室也放一张舒适的躺椅，让她能待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看书或休息，夜晚，他也会仔细帮她调整好枕头的高度，留意她有没有腿抽筋，然后拥着她入眠

日子仿佛被一层温情的纱幔轻柔覆盖

一日晚间，洛玖安靠在卧室床头柔软的靠垫上，手里拿着最新的产检报告单，目光久久停留在B超影像上那个小小的胚胎轮廓上，指尖轻轻拂过图片，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母性柔软和莫名酸涩的情绪

季辰川洗漱完，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到卧室，很自然地靠坐到她身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季辰川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和放松

洛玖安在看宝宝

洛玖安将报告单往他那边偏了偏，声音轻柔

洛玖安你看，好像又长大了一点，是不是？

季辰川凑近了看，冷峻的眉眼在暖黄的床头灯下显得异常柔和

季辰川嗯……

他应着，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尽管还没有明显隆起的弧度，温馨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

洛玖安靠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

洛玖安如果大哥知道我当了妈妈，一定也会为我感到开心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思念和怅惘

提到洛沐尘，季辰川环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这个话题始终是他们之间一道无形的屏障，他迅速敛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语气尽量平稳

季辰川我想他一定会的，别太担心了，我们一直在找，会有消息的

他不想看她因为这件事又陷入低落，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季辰川玖安

洛玖安嗯？

季辰川你最近孕吐厉害，人也容易累，洛氏那边的工作要不要…先放一放？请个长假，先在家安心养胎

洛玖安怔了怔，她确实感觉到力不从心，孕期反应加上对大哥下落的忧心，让她处理工作时效率大不如前，甚至出过一些小差错

季辰川的提议让她不由得开始正视这一问题

犹豫了一会，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洛玖安那…等我先结束手头进行的项目，再和我父亲提一下

季辰川乖

季辰川似乎松了口气，吻了吻她的额角

季辰川睡吧，我在这儿

他像哄孩子一样，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着不知名的舒缓调子，直到感觉怀里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半夜

一楼的小酒吧台只开了一盏幽暗的壁灯，季辰川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加冰，仰头灌下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底翻腾的烦闷

洛沐尘，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一直试图锁死的、充满愧疚和不安的潘多拉魔盒

最初，确实有他的手笔。他被洛沐尘设计，一怒之下让沈铭逸绑了洛沐尘，本意只是想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敢算计到他头上的人一顿，同时逼洛家交出那枚古董胸针，只是他行事向来有分寸，教训可以，但绝不会真正伤及根本，更别提那种残忍的断指恐吓

可后来事情完全失控了，洛沐尘竟然从沈铭逸手里逃脱了！而之后，洛家收到的断指，洛沐尘的彻底失踪，包括那股明显将矛头指向洛玖安的暗流……都与他无关

他要怎么和玖安解释这一切？说最初绑架你哥哥的人是我？虽然后面的事与我无关？他几乎能想象她眼中会出现怎样的震惊、愤怒和彻底的心寒

原来他现在已经这么在乎她对自己的感受了吗？

又想起初见时，因她眉眼间那几分与记忆深处阿宁相似的神韵，而产生的悸动和占有，以及后来那份契约

他曾经，是真的将她当成了某种寄托，某种替代，这份初衷，如今像一根刺，扎在他自己心里

酒精并未带来解脱，反而让这些思绪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他又倒了一杯

夏妤妍辰哥，这么晚还不睡？

夏妤妍轻柔的声音忽然传来，她不知何时也下了楼，穿着一身丝质睡袍，走到吧台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季辰川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夏妤妍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郁色，心中念头飞转。她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是在为薛萌搬出去而烦闷，或许还有在薛萌和玖安之间摇摆的苦恼，她斟酌着语气，假意劝解

夏妤妍辰哥，你是不是…因为薛萌搬出去，心里不好受？

季辰川皱了皱眉，没承认也没否认

夏妤妍见状，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扮演着善解人意的知心人角色

夏妤妍辰哥，有些话我知道我不该说…但是，我看得出，你一开始对嫂子好，是因为她像阿宁，但是现在她怀着你的孩子啊，嫂子人好，温柔又坚强，但不代表她不需要你的关心和爱护

她顿了顿，观察着季辰川的神色，声音更加柔和恳切

夏妤妍就算薛萌是阿宁，她现在回来了，但是…一切也回不去了，你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去补偿她，照顾她，我希望…你能分清对于她们两个的感情，别让自己陷入两难的痛苦之中

她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充满对洛玖安的“维护”和对季辰川的“开导”。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番话里藏着多少试探和别有用心的引导，她想知道，季辰川对洛玖安，到底有几分真意

季辰川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夏妤妍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曾有的混乱和不堪。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夏妤妍几乎以为他默认了

楼梯的暗影处，洛玖安不知何时因口渴醒了过来，她翻身却发现身旁落空，下楼时却隐约听到吧台这边的对话。夏妤妍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一开始是因为她像阿宁，才对她好…

现在，是因为责任，是因为她有了他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原来……连夏妤妍都看得这么清楚！原来在他身边所有人眼里，他对她的好，都是因为这张脸，因为责任，因为孩子……唯独不是因为她洛玖安本身！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她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像一抹幽魂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楼上卧室，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黑暗中，她捂住嘴，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压回喉咙，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而楼下吧台，季辰川终于喝尽了杯中最后一点琥珀色的液体

他将酒杯重重放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看向夏妤妍，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在酒精和心事的浸润下，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清明

季辰川我分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季辰川我对阿宁或许有愧疚，或许有年少时的执念，但我对玖安…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季辰川我喜欢她！

季辰川或许一开始，是因为那些可笑的原因……但我现在很清楚，我喜欢上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季辰川所以，你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夏妤妍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直白而坚决的告白

季辰川对洛玖安……竟然是真的喜欢？那薛萌呢？他以为的“阿宁”呢？无数疑问和惊惧在她心中翻滚，但她不敢再追问，只能勉强扯动嘴角，低声道

#夏妤妍我知道了…是我多嘴了

季辰川不再看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身离开了吧台，脚步有些沉重地往楼上走去

夏妤妍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计划出现了很严重的偏差。季辰川的心，似乎正在不可控制地偏向洛玖安，即使他以为的“阿宁”已经出现

楼上，洛玖安早已擦干眼泪，躺回了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紧闭双眼，装作熟睡，季辰川轻轻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凝视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眼角的微红，他以为那是她梦中无意识的惊悸

心中泛起怜惜，他俯身，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低声道

季辰川对不起…玖安

他不知道，他迟来的、真心的剖白，她并没有听到后半段！她只记住了夏妤妍那句残忍的“真相”，和她自己仓皇逃离时，那颗碎裂的心，误解的坚冰，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在无声中，冻结得更厚、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