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旧影新伤
那个名字,像一道淬了毒的冰凌,狠狠刺入张云雷的耳膜,贯穿颅脑,冻僵了四肢百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倒流。茶馆雅室里温暖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而冰冷,窗外湖水的微光在他失焦的瞳孔里扭曲成一片破碎的光斑。他听不见茶水沸腾的声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甚至感觉不到心跳。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被刘凯缓缓吐出的、尘封在记忆最阴暗角落的名字,在空旷的意识里反复回荡,激起经年累月的灰尘和早已结痂、此刻却再度撕裂的隐痛。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早该消失在时光洪流中、与他的前世今生都再无瓜葛的人?那个他曾以为只是生命里一个短暂而灰暗的注脚,早已被后来的辉煌与温暖覆盖的……阴影?
刘凯沉默地看着张云雷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怜悯更甚。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张云雷从这猝不及防的真相打击中,找回一丝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张云雷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锐利,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重新看向刘凯,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理由。”
短短两个字,却重若千钧。他要一个解释,一个这个“旧人”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布下天罗地网来对付他的解释。仅仅因为前世的“遗憾”和“错误”?什么样的遗憾和错误,值得如此疯狂的反扑?
刘凯叹了口气,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仿佛需要借助那一点苦涩来组织语言。“他的执念,源于上辈子一场……他认为本可避免,却因自己和你,以及……杨九郎的选择,而最终无法挽回的悲剧。他失去了至亲,也失去了所有。他将这一切归咎于命运的不公,更归咎于……你们当时‘正确’的选择,间接导致了他命运的滑向深渊。”
“他恨你们过得比他好,恨你们历经磨难却最终能相互扶持、功成名就,恨德云社在风雨飘摇后依然屹立不倒。重生对他而言,不是恩赐,是复仇的机会。他要拨乱反正,按照他的意愿,重新书写所有人的命运。而首要的目标,就是毁掉你,张云雷——他认为你是那场悲剧的关键节点,也是郭德纲和德云社未来的支柱。毁了你,就能击垮德云社,也能让他扭曲的心灵得到某种‘平衡’和‘补偿’。”
刘凯的叙述冷静而克制,但勾勒出的形象,却是一个被重生记忆折磨、内心完全扭曲的复仇者。他不再是张云雷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或许有过短暂交集便匆匆错身的身影,而是一个潜伏在暗处、精心编织罗网的猎手。
“轩成是他的钱袋和商业触手,L是他的面具和指挥棒,天津吴老板和李欧是他的爪牙和眼线,调查你的过去是为了寻找一击致命的弱点……”张云雷缓缓梳理着,每说出一项,心就更冷一分,“他对我,对德云社,到底研究了多久?计划了多久?”
“从他‘回来’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在他被前世的记忆吞噬时,就在筹划了。”刘凯道,“他知道你也会‘回来’——至少他如此坚信。他一直在观察,等待,布局。你的回归,钢丝节的亮相,与宋灏泽的交好,甚至你和杨九郎关系的明朗化……都在他的预料和算计之中。他享受这种猫捉老鼠,一步步收紧绳索的感觉。”
张云雷感到一阵反胃。被一个如此了解你、甚至了解你前世今生轨迹的人,在暗处像观察标本一样剖析、算计,这种感觉毛骨悚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张云雷再次问出这个问题,目光紧紧锁住刘凯,“你说还人情,什么人情?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刘凯迎着他的目光,坦诚道:“我和他……算是旧识,在他‘回来’之前。我目睹了他前世的惨淡收场,也见证了他‘回来’后的偏执与疯狂。我劝过,无用。甚至,一度被他拉入某些边缘事务。”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至于人情……上辈子,在我最落魄、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张云雷,无意中的一句话,点醒了我,让我找到了活路。虽然你可能早已不记得。这份情,我一直记着。看到他现在越来越疯狂,手段越来越没有底线,甚至可能危及……更多无辜的人,我不能再袖手旁观。告诉你真相,是希望你有所防备,或许,能阻止他犯下更大的错。”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张云雷审视着刘凯,试图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中找出破绽,但只看到一片坦荡的复杂——有愧疚,有决绝,也有深深的疲惫。
“他下一步想做什么?”张云雷问出最紧迫的问题,“那份所谓的‘证据’,他打算什么时候抛出来?怎么用?”
刘凯摇头:“具体时机和投放渠道,只有他和他的核心团队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不会太久。他喜欢在对手自以为安全、或者处于某个重要节点时,给予致命一击。宋氏G项目的关键谈判,或者德云社某个重要演出、庆典前后,都是他可能选择的时间。那份‘证据’是精心炮制的,真假掺半,很难短时间内完全澄清,其目的是制造丑闻,引发舆论风暴,从道德层面摧毁你,进而打击德云社和宋氏的公信力。”
“至于李欧和传习社那几个钉子,可能还有后手,也许是在‘证据’抛出、社内混乱时,伺机窃取核心资料,煽动内部矛盾,或者……制造其他事端。”
张云雷的心不断下沉。对方的计划环环相扣,既有明枪(商业打击、舆论抹黑),也有暗箭(内部渗透、伺机破坏),确实歹毒。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如何联系?”张云雷追问。
“他行踪不定,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联系方式也经常更换,目前常用的几个加密渠道,我可以给你。”刘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串复杂的字符和地址,“但提醒你,他极其谨慎多疑,通过这些方式直接追踪或联系到他本人,几乎不可能,反而可能暴露你已知情。”
张云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默默记下,然后收起。“最后一个问题,”他盯着刘凯,“他有没有提到过……南京?”
刘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没能逃过张云雷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那是他计划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但他从未对我详说,似乎……那与某个他极度在意、认为必须‘修正’的‘历史节点’有关。他只说过,要在‘合适的时候’,让该发生的事情,‘以正确的方式’发生。”
“正确的方式……”张云雷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前世南京站台的坠落,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伤痛和转折。那个疯子,竟然连这个都想“修正”?他想怎么“修正”?让悲剧不再发生?还是……让悲剧以另一种更惨烈的方式上演?
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打乱他的节奏。
张云雷站起身,深深看了刘凯一眼:“刘总,今日之情,我记下了。无论未来如何,这份警示,对我至关重要。”
刘凯也站起来,神色复杂:“张老师,保重。他……已经不能以常理度之。务必小心。”
张云雷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听雨轩”。走出茶社,阴冷的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摸出贴身携带的微型通讯器,按下了预设的安全信号。
几乎是立刻,杨九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传来:“磊磊!你怎么样?”
“我没事,翔子。”张云雷的声音异常平稳,“计划有变。立刻联系栾哥、梁哥,还有宋颢泽哥,启动A+预案。我们马上回北京,路上细说。”
他挂断通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观澜亭茶社古雅的匾额。湖面依旧阴沉,但一场席卷所有人的风暴,已经在他得知真相的这一刻,真正拉开了序幕。
敌人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是一个有着清晰面孔和疯狂执念的“旧识”。
这场仗,注定更加惨烈,也更加复杂。
但张云雷的眼神,却在凛冽的寒风中,燃烧起冰冷的火焰。
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那么,无论前世有何纠葛,今生有何图谋,他都不会再退让半步。
为了守护所爱的一切,他将不惜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