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密室后,沐寒音仿佛卸下了一口气,她知道今天说的这些会给周继先先生带来多大的震撼,但她别无选择,父亲的老友,既然担了临终的托付,自己总要见一面的,况且父亲这么算计自己,自己又何苦在他的朋友面前给他留面子。而现在最重要的是周继先先生的安全,他绝对不能再在这里呆着了,近卫文不会放过他的。她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联系周卫国,想了想还是得告诉,毕竟周继先的营救还需要他们的配合。
她不再犹豫,从随身携带的、看似普通女式手袋的夹层里,取出了专用的密写纸和一支特制的、墨水干涸后便隐形的笔。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一行简洁却信息量巨大的字迹在纸上浮现。
信写罢,她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素白信封。这不是结束。她移开密室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从里面取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蜡丸。这是她与父亲留下的、仅存的几个紧急联络方式之一,原本可能永远用不上。她将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撮特殊的香灰状粉末。她将其极其小心地撒在信封封口内侧,一旦有人试图蒸汽拆信或暴力开启,这粉末便会发生肉眼难辨但特定仪器可察的变色。这是父亲教会她的、来自沐家古老传承的防伪手段之一。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触动了书房密室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机关,一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无声滑开。门外是一条狭长、黑暗、布满灰尘的甬道,这是这座古老建筑当年建造时留下的秘道之一,知晓者寥寥。沐寒音凭借着幼时父亲讲述的家族秘闻和她后来自己暗中探查的记忆,在其中快速穿行。空气污浊,蛛网拂面,但她步履不停,如同暗夜中的灵猫。
甬道的尽头,是后巷一处废弃柴房的夹墙。她推开活动的砖块,清新的、带着寒意的夜风涌入。一个黑影几乎在同时,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三步之外。
那是一个身材精悍、面容普通的年轻男子,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混入人群中瞬间便会消失。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锐利,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绝对的专注与忠诚。他便是顾七。
“小姐。”顾七的声音低沉平稳,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过分卑微。他是沐家的人,沐云轩留给女儿沐寒音的唯一、也是最后的私人力量。当年,沐云轩以“远房亲戚投奔”的名义,将这个自幼培养、背景干净得无懈可击的死士送到了彼时刚在谷川家站稳脚跟、却举目无亲的沐寒音身边。多年来,顾七明面上只是沐寒音身边一个沉默寡言、办事妥帖的普通随从,暗地里却为她处理了无数棘手之事,是她在黑暗漩涡中唯一可以毫无保留背对的人。
“顾七,”沐寒音将那个素白信封递出,眼神凝重如铁,“此信,务必亲手交到虎头山独立团周卫国团长手中。绝不可经第二人之手,绝不可有丝毫闪失。速去速回,沿途若有任何阻碍……”她顿了顿,语气冰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顾七双手接过信封,没有丝毫疑问,只重重点头:“是。属下明白。定不辱命。”他将信封仔细贴身藏好,动作干净利落。他甚至没有问信的内容,也没有问为何是周卫国。小姐的命令,便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如果他同意前来,”沐寒音继续吩咐,声音压得更低,“你需秘密将他带来此处,避开所有耳目,我要让他……见周老先生一面。” 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步,但沐寒音知道,唯有让周卫国亲眼见到父亲安然无恙,并亲耳听到部分真相,他才能放心,而且这些事情,自己并没有勇气告诉他。
“明白。”顾七简练应答,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从房内消失,去执行这项关乎全局的秘密任务。
看着顾七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然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沐寒音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轻轻闭了闭眼。父亲算计了她的人生,却也留给了她顾七。这大概是他那份沉重而错误的父爱里,最切实、也最像样的一次馈赠了。
她不再停留,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