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晏清杳与晏清素听到哭闹声忙到了内室。
“若兰！”眼见女儿脸色青紫嚎啕大哭的样子，晏清如心焦地抱过女儿小小的身子。
晏清杳转过头看向两个站在一旁的小家伙：“宗实，绍庭？”
“娘，是妹妹被果核噎到了。”赵宗实与富绍庭对视一眼，率先答道。
却说富弼原也是在另一个包间中与赵祯、韩琦相谈甚欢，听到女儿的哭声才匆匆赶来，见妻子一行人都在，也是挤上前来，看见女儿还能笑出来，松了一口气。
晏清素抱着富若兰哄着，看着富弼也没忍住心头的烦躁，开口便是埋怨之语：“你也是，让你看着孩子，你也看不好。”
富弼也是面上尴尬，又碍着赵祯等人在此，不好多言。
晏清杳拉了拉晏清素的衣袖，毕竟是在外面，又有外人在，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妹妹这般拂妹夫的面子：“清素也是着急了，妹夫莫在意。”
“是我急躁了。”晏清素也是明白晏清杳的意思，微微颔首，“官人莫怪。”
“宗实，你说说发生什么了？”晏清杳耐心俯下身来替赵宗实理了理衣领。
赵宗实答道：“是妹妹要吃那桌上的蜜饯，绍庭便掰了一块给她，不承想妹妹被里面的果核噎到了，幸而遇上了位小郎君相救，不过他走得急，只不慎遗落了这个。”说罢将手掌摊开，赫然是一串珠子。
“这珠子倒是眼熟得很。”赵祯拿起珠串看了看，笑着对晏清杳道，“我记得你从前有一串差不多的。”
“官家好记性，正是那串。”晏清杳细细辨别了珠子上的纹路，沉思道，“只是我记得当年……”
晏清杳看向赵宗实：“宗实，这小郎君年貌如何？”
赵宗实看了看富绍庭，富绍庭伸出手比划着：“比我们高了许多，应该是比我们年长几岁的。”
“年长几岁，年龄倒也对的上。”晏清杳点了点头。
赵祯接过话道：“你是说当年那个孩子？”
晏清杳正要点头，便见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少年郎进来了。
许是跑得急了些，那少年额头上还有着不少的汗珠。
少年行了一礼：“各位贵人，小人适才不慎遗落了一串珠子，那珠子小人自小佩戴，母亲训导乃为当年恩人所赠，不可轻忽，所以不得不叨扰各位贵人了。”
“你在这清风楼做事？”赵祯问道。
韩琦见是梁元亨，本想亲自向赵祯讲述梁家的事，但见赵祯兴致勃勃，也不好打断。
梁元亨答道：“小人兄长在清风楼学徒，今日正值佳节，来往的客人多，小人才临时来帮工的。”
“你才几岁？也记得住这么多的菜品果子？”赵祯面上一笑，“你且说说，我们要的都有什么？”
“客人要了各两盘子蜜枣核桃，琥珀白果，李子旋樱桃，煎西京雪梨给几位哥儿姐儿。”梁元亨依言答道，“又点了签盘兔，燠鸭，炙獐子，库鱼，脆筋巴子，荔枝白腰子，配上了一份百色羹。”
“你叫什么名字？”赵祯见眼前的少年郎条理清晰，谈吐不凡，可见是个自小读书的，一时之间惜才之心涌起。
“梁元亨。元亨利……”少年答着赵祯的话，却在话说了一半之时突然想起了素日里梁适的教导，要避讳当今官家的名讳，忙住了嘴。
“元亨！”韩琦见赵祯喜欢梁元亨，本来是替他欣喜，可如今这话一出口，麻烦可就大了。
韩琦上前几步，按着梁元亨的肩膀一同跪下：“官家，元亨年纪还小，不知犯了忌讳，望官家恕罪。”
梁元亨听了韩琦对赵祯的称呼也是一懵，随即叩首在地：“小人有罪。”
赵祯面上并无怒色，张茂则见状看向梁元亨：“你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梁元亨显然还是没从刚才的恐慌中回过神来：“我，我十岁了，天圣五年生人。家里还有母亲兄长。”
“元亨！元亨！”梁元生见弟弟不知所踪，正在楼里出声喊着。
赵祯见那孩子仍怕的身子发抖，也不愿苛责一个孩子：“你去吧。”
梁元亨向着赵祯行了一礼，随即快速退了出去。
“官家，是臣管教不严。”韩琦再次请罪。
“无碍。”赵祯像韩琦摆了摆手，“这孩子没有说出口，还是知进退的。”
出了这样一桩事，也没人再有游玩的兴致了，不多时便也是都各自散了。
马车上。
晏清杳见赵祯一副沉思的模样，询问道：“阿祯可是想起了梁婆婆一家人了？”
赵祯却是不答，只看向晏清杳，有几分不确定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杳杳，你说元亨，给宗实做伴读可好？”
“元亨聪明，我觉得阿祯的决定很好。”晏清杳附上赵祯的手，她明白赵祯此举，一是为了给赵宗实挑上一个合适的伴读，二是为了心底对梁家的愧疚。
“爹爹，娘亲。”赵宗实被张茂则抱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爬上了马车。
晏清杳看着儿子手中的小包裹，笑着勾了勾赵宗实的鼻子：“宗实这是又缠着张先生为你买零嘴了？可真是个小馋猫。”
“娘亲，吃。”赵宗实也知道自己理亏，不应该借着去感谢梁元亨的缘由缠着张茂则为他买了东西。
“爹爹没有吗？”赵祯也是难得的孩子气，逗弄着自己的儿子。
赵宗实打开包裹，里面是一颗颗红润饱满的山楂，上面滚了一层霜糖，正是这些日子坊间卖得极好的山楂球。
“娘亲有，爹爹也有。”
赵祯听见儿子这话心里熨帖：“好，宗实孝顺爹爹娘亲。”
赵祯捻起一颗山楂球递至晏清杳嘴边，不想晏清杳却是偏过头，赵祯也是难得的疑惑了起来：“你素日不是喜欢山楂吗？”
晏清杳但笑不语，轻抚小腹：“这段时间又不太喜欢了。”
眼见赵祯更加疑惑的样子，晏清杳故作神秘：“左不过是妇人家的口味时时都在变罢了，阿祯偏要与我分辨出个对错不成？”
赵祯只得轻笑一声：“好，你说不喜欢，那便不吃。”
“宗实，爹爹和娘亲商量了，要把元亨哥哥给你做伴读，好不好？”晏清杳俯下身来询问着儿子的想法。
“真的吗？”赵宗实一双眼睛瞬间亮晶晶起来，赵宗实天生性子就沉稳得紧，难得见他露出这般鲜活的孩子气，晏清杳和赵祯都明白他是真的欢喜了，如此便是最好了。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的走着。
赵宗实毕竟是个才几岁的孩子，比不得大人有精力，早就昏昏欲睡了起来。
赵祯将赵宗实抱在怀里，看着儿子已经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是满面的慈爱。
晏清杳轻声道：“宗实要睡了，给我哄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赵祯却是拒绝了晏清杳：“平日里我总是忙，见宗实也大多是在查问功课，难得今日得了闲，你便不要与我抢了。”
晏清杳微微一笑：“别人家可都是严父慈母，到了咱们这儿倒是全反了，你可别惯坏了他。”
赵祯答道：“生在皇家，又是皇长子，宗实肩上的责任只会越来越重，注定了他这一生都不会快活，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我便想趁着他如今年纪还小，朝臣们还未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之时，好好宠着他，给他一段轻松幸福的时光。”
晏清杳知道赵祯心里对幼年之时刘娥的严厉有着很深很深的阴影，大约这一辈子都不会消除了，所以有了宗实，他便只想对儿子好，可身为一个帝王，又不能太过放纵儿子，毕竟宗实要为朝堂尽力，甚至还有可能与他一样，成为整个大宋的官家。
如今，他这一番话，便是难得的敞开心扉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晏清杳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她与赵祯并不似从前一般亲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毕竟不复从前，赵祯亲政几年，早已有了君威，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刘娥压制的倔强少年郎了。
而自己，也因为太多的规矩束缚，更何况一个宗实便要费了她多少心神，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日日守在赵祯身边呢？
晏清杳不是不怀念曾经，只是，如今的他们都成长了，也都为人父母了，身边又再无一位长辈撑着，万事都不可任性了。
最初的两人美好时光也许终将不在复返，但他们也曾拥有过，唯有相濡以沫，珍惜眼下才是最好。
晏清杳轻握住赵祯的手，将头轻靠在赵祯的肩膀上：“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阿祯，岁月太长，我不想让你总背着这些包袱过上一辈子，现在的你，有我，有宗实，过去的事，那些不幸，可能发生在了你我身上，但我却相信，有你我在，我们的孩儿，必不会再重蹈覆辙。”
“阿祯，我所要的，就是你，我还有宗实……”晏清杳微微垂下头，看了一眼小腹，又道：“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你能答应我吗？”
赵祯笑着应下：“当然，我们都会好好的。”
“好。”晏清杳微微一笑，“我们都要好好的，就这样，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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