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长沙，红府。

一个三四岁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拿着罗盘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年人。

齐铁嘴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快还给我，那东西不能乱玩儿（气喘吁吁）

红子染就不就不，小气鬼，有本事你追上我再说啊，略略略（扭头办鬼脸）

红子染（正说着，扭头继续跑的时候，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红子染（顺势抱住面前人的腿，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往上瞧）娘亲～你醒了啊

张玉蘅（挑眉，抱起眼前的小团子）怎么？就这一会儿你就又去欺负你八叔叔了啊

红子染才没有呢，是八叔叔小气鬼，什么都不让人碰，看不起小孩子呢！

齐铁嘴哎哟累死我了

齐铁嘴不是，小姑奶奶你碰什么不好，那都是我算卦的东西，万一有个磕了碰了祖师爷会怪罪的

红子染你就是看不起我！染染已经四岁了！染染可以拿得动了！染染已经是大孩子了！

二月红谁惹我们家心肝儿生气了啊（缓缓走过，从妻子手里接过女儿）

红子染（慌忙去找爹爹抱，好像找到了靠山一样）爹爹～八叔叔欺负染染～

齐铁嘴哎不是？谁欺负谁啊？我怎么那么冤啊我

二月红（笑）可是，染染拿的是你八叔叔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君子不夺人所好，还给八叔叔好不好啊？

红子染染染没有说要拿的，染染只是借来玩玩而已……

二月红但是八叔叔没有同意啊宝贝，我们不可以抢八叔叔吃饭的东西对不对，你想想，要是八叔叔不能吃饭了，饿死了怎么办

齐铁嘴（无辜饿死的八叔叔）？？？（倒也不至于）

张玉蘅如果不想八叔叔讨厌你的话，就快把罗盘还给八叔叔

红子染（乖巧地从二月红身上下来，走到齐铁嘴面前，把罗盘还回去）对不起八叔叔，我不是故意要不让你吃饭的，你不要…你不要…（突然抽噎）

红子染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呜呜呜呜

齐铁嘴（慌神儿）哎呦没事儿宝贝儿，八叔叔没有生你的气，只是这个东西真的不能碰，不然会给染染带来麻烦的啊，别伤心了，以后八叔叔的古董你随便玩儿好不好

齐铁嘴（抱抱）别哭了宝贝儿，八叔叔心都疼了

张玉蘅好了染染，做错了事情哭是没有用的哦，我们得想办法补救，和八叔叔一起回去把罗盘放好，然后今天晚上请八叔叔来家里吃饭好不好？你去叫上舅舅舅妈一起

红子染（眼睛一亮）好！

二月红（心疼地看着女儿走远，然后幽怨地看着妻子）你看你，把染染都吓哭了

张玉蘅哎呀都是你平常惯她惯的，怎么就养成那么爱哭的性子

二月红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是为夫惯着我们宝贝了，谁让染染和我家大宝贝长得这么像呢，不由自主地就想让人惯着她

张玉蘅（羞红脸）哎呀你瞎说什么呢！多大的人了，害不害臊

张府。

红子染舅舅！舅妈！

齐铁嘴小祖宗你跑慢点儿！

张启山（抱起在地上奔跑的小团子）哎呦～让我瞧瞧，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儿长得这么可爱？

红子染（搂住张启山的脖子，亲亲张启山的脸，看着张启山还未换下的军服）舅舅～染染想你啦～舅舅刚回来嘛

张启山对啊，一回来就碰到了我们家小染染

红子染舅舅不想染染吗（撅嘴）

张启山想！舅舅可想我们家小公主啦，染染也不常来看看舅舅...

尹新月染染！舅妈要吃醋啦！

红子染（亲亲尹新月）染染也好想好想舅妈呀！

红子染舅妈怎么都不来找染染玩儿了？

尹新月舅妈啊……等着！舅妈回头给你一个惊喜！

红子染（眼睛一亮）真的吗！什么惊喜！舅妈不骗染染嘛！

尹新月舅妈什么时候骗过染染宝贝呀，你个小机灵鬼儿！（捏捏红子染的脸）

红子染吧唧！（重重地亲尹新月一下）

齐铁嘴好了时候不早了，佛爷、夫人，咱们快去二爷府上吧，要不然二爷他们该等急了

那时候，但凡红子染出现的地方都是一片欢声笑语，整个九门也团结同心、其乐融融。

后来，年岁渐长，阿染跟父母学本事，跟舅舅学枪法，跟舅妈学理账...再后来，二月红还收了解家的小辈解雨臣为徒弟，起名解语花。又过了很多年，解雨臣长大了，而红子染因为继承了母亲张玉蘅的麒麟血所以一直保持着二十几岁的模样，与解雨臣看起来居然像兄妹，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阿染慢慢意识到，尽管自己学了一身本事，却仿佛还像在温室里的花朵一样被保护着，长辈们严防死守，好像有什么大秘密，和她同辈的兄弟姐妹们似乎也知道，整个九门上下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张玉蘅走了，在阿染十岁的时候，跟着一个叫张起灵的人，大家似乎都很畏惧他，对于他的到来也有些惶恐。爹爹娘亲舅舅舅妈好像大吵了一架，大家都不想让娘亲走，阿染也不想，可是她还是走了，舅舅似乎很生气很懊恼，他比以前更忙了，爸爸看着倒是和以前一样，只是苍老的更快了。阿染曾经哭着闹着要去找妈妈，哭了好几天，以前她只要哭了爹爹他们就会满足她的所有要求的，但这次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肯说一个字。等阿染再大些，二十岁的时候，二月红也走了，阿染从德国留学回来，家里早已经不见爹爹的人影了。阿染不明白，到底是有多天大的事情，会让爹爹来不及等女儿回家。舅舅说，爹爹去找娘亲了，跟着那个叫张起灵的人。又是他，张起灵，又是张起灵，好像每次他出现都没什么好事情。阿染被舅舅舅妈接去跟他们一起生活。不知为何，舅舅舅妈一直也没有要孩子，娘亲也是，跟爹爹成婚这么些年也只有自己一个女儿，不像隔壁狗叔叔家里，都三个儿子了。以前没注意，留学回来才发现，好像他们姓张的是比较难有子嗣，难道...有什么家族遗传病？

幸好，阿染一向与舅舅舅妈走得近，时不时就要来串门，张启山和尹新月也一直把阿染当作自己的女儿养。张启山好像越来越忙了，很长时间里都是阿染和舅妈相依为命。

突然有一天，张起灵来了，还带着两口棺材，里面是二月红和张玉蘅。他带来了二月红和张玉蘅留下的遗书，一份给阿染，一份给张启山，是了，他们总归是有一些秘密是到死也坚决不能告诉阿染的。寿终正寝的父亲和一同殉情的母亲，原来他们早就约定好了要何时一起离去。信上说，母亲是去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父亲本身要陪她一起的，但是阿染太小他们不放心，母亲走了十年以后本该来消息的，但不慎出了意外，有人就来找了父亲，故而二月红才会如此匆忙地离去。他们说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但是既然决定了，就希望阿染一定要一生平安顺遂。“爹爹娘亲大概是世界上最不负责任的父母，染染，我们不奢求你原谅，只求你一定要平安顺遂。”阿染按照父亲的意思，让他的棺材高出母亲一段……阿染知道，父母亲是没有带着遗憾走的，他们在一起度过了最后的一段相濡以沫的时光，尽管她不知道他们处境如何，但她知道，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一定是幸福的。在信的最后...他们说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女儿，于是擅作主张给女儿定了门婚事，对象是…张起灵。“请原谅爹爹娘亲的擅作主张，但是爹娘走后，能一直陪着你的就只有他了。张起灵，他能护你平安。”信上如是说。

红子染不知道是该埋怨父母还是心疼父母才好，她有满腔的委屈不知道从何发泄。最初她对张起灵是排斥的，可父母却在信上说张起灵帮了他们很多，说他是个好人。阿染虽任性但一向是个乖巧善良的孩子，她想自己可能之前对他有点误会，试着重新去认识他，不带偏见地。慢慢地，她接受了他，他也一直尽心尽力地保护她。阿染后来意识到张起灵可能只是有些不善言辞，他的确藏有很多秘密但其实是很细心温柔的，也许有些事情他的确自己也并不清楚。张起灵时常神出鬼没，总带着一身伤回来，她每次担心想跟着去都被他以“危险”为由拒绝，实在拒绝不了就搬出她的父母长辈来。没错，他其实很难拒绝她，好在还有长辈们的管束。管是很难困住一个人的，但爱可以。就在阿染已经习以为常的时候，他突然提出想带她去一个地方，问她愿不愿意。她当然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从北京到西藏4400多公里，开车15天，跨越大半个中国的长途跋涉，就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他带她去见他的母亲。在西藏，她见到了他隐藏在强大背后的脆弱，这是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就在她放下了以往种种不满，想要和张起灵安稳地度过余生的时候，意外又发生了。尹新月走了，没多久张启山也走了。而张起灵这次出去的时间好像特别漫长，没有一丝音信，阿染甚至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他，他就这样消失在了阿染的生命里，人间蒸发。起初是担心，后来是生气，再来是怨怼，最后是释然。陆续地，九门的老一辈全都走了。换句话说，阿染的亲人们全都走了，连带着她看似平静的生活一起，烟消云散。

从第一次被跟踪开始，到后面无穷无尽的试探、监视，对方似乎对阿染以及整个九门都了如指掌，而自己却对他们一无所知。这种感觉让阿染十分不安，尽管那股势力到现在为止还不敢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举动，但这种被角落里阴暗的爬虫窥伺的感觉让阿染恶心。她试图去找九门中其他的同辈人商量，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没事，放心吧，想多了，我来解决。”总是这样，只有她是局外人。

什么？你说问张起灵？他是最不能指望的，他根本...都不记得她了。

多可笑，你把人家当救命稻草，人家只拿你当根路边小草。阿染最能深刻理解的一句话就是：靠人人跑，靠树树倒，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父母长辈希望保护她，但也只能护她一时，她把他当成依靠，但是他需要承担的责任已经太重了，再也无暇顾及她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既然看起来是她一厢情愿，那她决定离开。张起灵的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好像也只需要他一个人，所以她成全他。

红子染这个人是骄傲到骨子里的，无论如何她都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同情。但其实事实上只有阿染知道，最讽刺的是，自己心里的那点儿纠结、那些自我安慰实际上根本没人在乎，起码张起灵不在乎，反正他总不记得她。如此正好。

但张起灵是真的不记得吗？记忆会说谎，但身体的本能不会。不过她既已离开，就再也没有重新回来的道理。红家大小姐名言：怎么，他记起我就贴过去，他不记得我就又走开，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至于张起灵...这个闷油瓶儿大概觉得自己的出现只会惹她不快，所以就消失在了人前。哦，不过他向来如此嘛，那个独身一人神出鬼没的…北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