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霾笼罩的城市，也有它的春天。

过了二月下旬的开学季，春天在迅速推进。

像这样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路边的白玉兰在绽放，从城市高空倾泻而下的阳光虽然消融在这一片灰茫中但如果忽略空气对质量的敏感，这周遭流动的暖意里，依然有一年一度春天降临的气息。如果没有雾霾天空应该是蔚蓝的，阳光应该更透亮，微风应该更宜人，当然，这只是如果。

可眼前没有如果，那么就瞅着这片仿佛蒙着轻纱的阳光天地接受这搁在如今已算是不错的天气，轻度污染嘛。

就在这个星期天的下午，冯凯、刘文慧夫妇把双休日返家的儿子冯哲航送回了学校——本市著名的寄宿制重点高中博大附属中学。

面容清俊的爸爸冯凯、小圆脸大眼睛妈妈刘文慧和身材高挑的儿子冯哲航走在校园里，脸上都有似有若无的疲惫，除此之外，与此刻校园里别家的“三人组”没什么差别。

看着儿子拎着书包往寝室走，冯凯和刘文慧在他身后又关照了几句：“一心一意读书。”“要加油，好好努力。"

小帅哥冯哲航没回头，但嘴里应了：“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好走了。”

儿子走后，夫妇俩并没马上离开而是远远望去看向儿子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俩走向宿舍楼另一侧的楼梯，去三楼看刘文慧的外甥张泽浩。

外甥张泽浩这个双周日没回来过周末，此刻他正在寝室里看书。夫妇俩把他叫出来，将一包零食递给他，并关照道：“有空出去玩玩，要劳逸结合。”

张泽浩点头道谢到。随后，这个面容聪慧的瘦男孩把姨妈姨父送到了楼梯口，挥挥手，说“bye”。

冯凯、刘文慧穿过校园，快走到学校大门口时，刘文慧对冯凯说，这两天你给我卡里打了15000块钱，这学期这两个小孩共补4门课，我卡里都快没钱了。

冯凯转过脸来，看了一眼老婆，说，啊，要15000块哪?两个小孩哪?

他拖长了语调，因为他心里在想：张泽浩是你的外甥，你自己的义务呀。

刘文慧显然看出了他心里的犹疑，于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那么你就给我打1万块钱好了。

冯凯、刘文慧夫妇才离开校门口，一辆红色法拉利像一道奔放的闪电，掠过沿江大道，驰到了博大附属中学的校门前，被挡车杆挡住了去路。

保安站在校门旁，这跑车夺目的红色，炫亮到让他眯起了眼睛。他看见车上坐着一个男孩，手握方向盘，戴着墨镜的小脸正在冲着自己笑。

他听见这男孩在说，我18岁了。

保安老朱没升起挡车杆，因为这车、这人汹涌着一股巨大的浮夸，就像春天里突然空降的强风，扑到了鼻尖，让他反应不过来。

这学生在笑，说，我拿到驾照了。

一张小巧、白晳的娃娃脸，被车身纯正的红色衬得酷帅无比，墨镜已从鼻梁被推到了额前。

老朱这才反应过来，是高二的安子皓。老朱犹豫了两秒钟，他揿了一下遥控器，挡车杆缓缓升起。

“呼——”，法拉利冲进了校门。然后，它在校道上放慢速度，缓缓前行，像一团烈火，映着两旁碧绿的香樟和桂树，吸聚了这一刻校园里所有的目光。

是那种被惊到云端里去的目光。

想去救“火”的，首先是高二年级组长李萌老师。

利落短发、素雅淡妆的她，站在办公室窗边微微皱眉，目睹了这团“火”富有冲击力的行踪。

但刚从窗口转身想下楼的她，被人在耳边嘀咕了一句：“应该有驾照了，咱这里又没规定不能开车进来。”

说这话的，是李萌的同事、物理老师张红。她也站在窗边打量这团拉风的“火”。

这团“火”此刻已在三号教学楼前的停车坪上停下了，被一群闻风而动的学生(主要是男生)围得严严实实的，从办公室这边望过去，它就像一头安静下来的火红骏马，被一群嘎嘎叫唤的小鸭子惊艳围观。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场景。

李萌老师回头瞥了张红一眼。张红对她微微笑了笑，轻声说，想想怎么去说呢。

她语调里好像有些高深莫测的东西。李萌老师明白她的潜台词：

1.季扬扬比其他同学大1岁，18岁了，估计拿到了驾照;既然拿到驾照了，就能开车;既然能开车，他为什么不可以开车过来;既然学校允许学生家的车在返校日开进校门，他的车为什么不可以开进来?

2.当然，他开的是法拉利。但你想去说他什么呢?都这年代了，有些东西若按以前的说法，人家可能听不进，哪怕是小孩，也得先想想怎么去说啊。

3.这是市委常委、秘书长的儿子，说他，是不是有用?否则，还不是多出来的事吗?

于是，李萌老师回转过身来，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团被学生们簇拥着的“火”，在她视线里好似飘着妖气，她对张红摇头，笑道，唉，瞧，多宠孩子啊。

张红老师笑笑，调侃道：说真的，那张俊脸，配着这么个大红色的车，还真是青春、好看。

李萌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备了一会儿课，感觉心里有无数轻尘飞舞，无法静下来。她知道还是因为楼下的那团“火”。

她低头给高二(4)班的班主任张帅发了一条微信，说，你班季扬扬开了个豪车来上学，如果你要管，想好了再去说。

发完了，又觉得不妥，这是想让张帅别去说呢，还是想让他去说呢?自己都想不好，潘帅这小子能说得好吗?别笨手笨脚，把事搞砸了。

那干吗发给他呢?

也可能是情绪堵在心里，不舒服。她最近的情绪确实有些控制不了。

她想张帅那张懒洋洋的、文艺范儿的脸。这学期，这小子刚接手请产假的杨丽老师，做了高二(4)班的班主任，算他倒霉，班上怎么会有这么个奇葩学生。她心想。

她侧转脸看了一眼桌旁的书柜，柜门玻璃上映着她美丽、干练的脸。

张帅老师压根儿没看见这条微信。

此刻他夹着他的苹果笔记本电脑，穿着半长的军绿色风褛，正穿过校园。

他是两年前从华东师大毕业后考入这家全城顶级重点中学任教的。作为一名一心想当作家的文艺青年，他可从来就没想过做一辈子的老师。他还年轻，比较随性，一张大男孩的脸庞，配着略长的头发，带着点懒洋洋的文艺神情，所以在他的领导、年级组长、“御姐”李萌的感觉里，他这透着迷糊劲儿的脸神像极了才睡醒的懒猫。

这个星期天的下午，在走进校园之前，潘帅老师其实带着笔记本电脑在学校隔壁的星巴克写他的小说。

现在，他注意到了三号教学楼前的动静——那抹夺目的红色，以及那群“叽喳”的学生。

他朝着那辆红色法拉利走过去，他认出那个倚着车门、戴着墨镜的男生是扬子皓，那群簇拥着这车的喧哗少年大多是自己班上的学生。

他心里有一股奇怪的气息，随着这喧哗之声瞬间升腾上来，这气息锐利，一如眼前这炫目锃亮的车头。

这情绪对他来说，其实有些异样。

因为以他平时的风格，他对这些比他没小太多的学生，一向很少动气(当然课堂纪律他也是要管的，但要说到对他们有多少情感上的顶真，比如像隔壁班的那些班主任以及年级组长李萌老师那样冲着学生痛心疾首、大发雷霆、又哄又劝，他可没有)，也可能他入行不久，也可能他还没找到让他感觉舒服的介入方式，也可能他心里有自己的“诗和远方”。

但这一刻，他在走向他们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在恼火。

他冲着他们大声说，谁开来的?

男生扬子皓向张帅老师转过脸来，墨镜映衬着他明亮、天真的笑容，他说，我啊。

张帅老师说，跟我说话，把墨镜拿下来。

声音低沉，情绪却在奔向顶真。

扬子皓赶紧摘下墨镜，说了一声：对不起，张老师。

男生扬子皓明白这是涉及礼貌的细节，所以乖乖认了，同时他意识到老师不快的脸色是冲着自己身后这辆车来的，于是赶紧解释说，张老师，我有驾照了，昨天刚拿到的。

扬子皓拉开车门，取驾照给了张老师看。

他瞟了一眼驾照，说，我又不是警察，我不查驾照的，我问你，谁让你开进来了?!

他黑着脸的凌厉声势，一反他平时懒洋洋、随意好说话的样子，令这群少年面面相觑。

四下突然静场，扬子皓感到难堪，几分钟前他还飘在高处，而现在他被人围观了老师对他的不满，他瞥了一眼潘帅老师，说，老朱师傅让我进来的。

这回话里的小机灵，让张老师心里的火气又向上蹿了一下，他反问这男生：他让你进来，你就进来了?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儿是读书的地方不是给你开车的地方，要拉风，去别地去。

扬子皓嘟哝道，我没想拉风。

3.这是市委常委、秘书长的儿子，说他，是不是有用?否则，还不是多出来的事吗?

张红老师笑笑，调侃道：说真的，那张俊脸，配着这么个大红色的车，还真是青春、好看。

李萌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备了一会儿课，感觉心里有无数轻尘飞舞，无法静下来。她知道还是因为楼下的那团“火”。

她低头给高二(4)班的班主任潘帅发了一条微信，说，你班季扬扬开了个豪车来上学，如果你要管，想好了再去说。

发完了，又觉得不妥，这是想让张帅别去说呢，还是想让他去说呢?自己都想不好，张帅这小子能说得好吗?别笨手笨脚，把事搞砸了。

那干吗发给他呢?

也可能是情绪堵在心里，不舒服。她最近的情绪确实有些控制不了。

她想着张帅那张懒洋洋的、文艺范儿的脸。这学期，这小子刚接手请产假的杨丽老师，做了高二(4)班的班主任，算他倒霉，班上有这么个奇葩学生。她心想。

她侧转脸看了一眼桌旁的书柜，柜门玻璃上映着她美丽、干练的脸。

张帅老师压根儿没看见这条微信。

此刻他夹着他的苹果笔记本电脑，穿着半长的军绿色风褛，正穿过校园。

这个星期天的下午，在走进校园之前，张帅老师其实带着笔记本电脑在学校隔壁的星巴克写他的小说。

现在，他注意到了三号教学楼前的动静——那抹夺目的红色，以及那群“叽喳”的学生。

他朝着那辆红色法拉利走过去，他认出那个倚着车门、戴着墨镜的男生是扬子皓，那群簇拥着这车的喧哗少年大多是自己班上的学生。

他心里有一股奇怪的气息，随着这喧哗之声瞬间升腾上来，这气息锐利，一如眼前这炫目锃亮的车头。

这情绪对他来说，其实有些异样。

因为以他平时的风格，他对这些比他没小太多的学生，一向很少动气(当然课堂纪律他也是要管的，但要说到对他们有多少情感上的顶真，比如像隔壁班的那些班主任以及年级组长李胜男那样冲着学生痛心疾首、大发雷霆、又哄又劝，他可没有)，也可能他入行不久，也可能他还没找到让他感觉舒服的介入方式，也可能他心里有自己的“诗和远方”。

但这一刻，他在走向他们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在恼火。

他冲着他们大声说，谁开来的?

男生扬子皓向张帅老师转过脸来，墨镜映衬着他明亮、天真的笑容，他说，我啊。

张帅老师说，跟我说话，把墨镜拿下来。

声音低沉，情绪却在奔向顶真。

扬子皓赶紧摘下墨镜，说了一声：对不起，张老师。

扬子皓拉开车门，取驾照给张老师看。

他瞟了一眼驾照，说，我又不是警察，我不查驾照的，我问你，谁让你开进来了?!

他黑着脸的凌厉声势，一反他平时懒洋洋、随意好说话的样子，令这群少年面面相觑。

四下突然静场，扬子皓感到难堪，几分钟前他还飘在高处，而现在他被人围观了老师对他的不满，他瞥了一眼张帅老师，说，老师傅让我进来的。

这回话里的小机灵，让张帅心里的火气又向上蹿了一下，他反问这男生：他让你进来，你就进来了?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儿是读书的地方不是给你开车的地方，要拉风，去别地方去。

扬子皓嘟哝道，我没想拉风。

张帅向围观的学生一摆手，说，走了，走了，你们走了。

于是，那些男生一溜烟都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