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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所有的“直球”和“努力”,在姜仪妩那个世界里,可能从来就不是她欣赏或需要的方式。他像一团熊熊燃烧、却无法控制方向的野火,而她需要的是稳定光源,或是能修复珍贵事物的、冷静的手。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燥热的心。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而张奕然的世界,依旧安静。
雨声是绝佳的白噪音。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香樟树冠,和远处教学楼在雨幕中朦胧的轮廓。他的心思,却似乎没有完全沉浸在眼前的风景里。
指尖残留着刚才触碰那些泛黄纸页的触感,粗糙而脆弱,带着历史沉淀的重量。也残留着姜仪妩接过纸张时,指尖与他短暂碰触的、微凉的瞬间。
他画不下去了。
放下笔,他从画夹深处,抽出厚厚一沓用丝带系好的画纸。解开,一张张翻看。全部是姜仪妩。笑的,静的,凝神的,走神的,看书的,望向窗外的……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传神。第43张,第78张,第105张,第110张……一直到最近的,第113张,《余晖》。
他的画笔,是他观察和记录这个世界的唯一方式,也是他与世界(或者说,与那个特定观察对象)建立联系的唯一通道。他从未想过“兑换”什么,他的“给予”本身就是目的。那些画,是他眼中她的模样,是他理解的瞬间,是他无法用言语表达、却能在线条与明暗中凝固的“看见”。
然而,今天捡起那些散落纸张的瞬间,那种直接的、不带任何艺术加工色彩的“接触”和“协助”,却带来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灵感,不是创作的冲动,而是一种更具体的……连接感。虽然短暂,虽然依旧沉默,但那不同于隔着距离的描绘。
他将那些画重新收好,系紧丝带。
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姜仪妩刚才撑着伞离开的背影,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或许,下一张画,可以画雨中的背影。孤独的,清晰的,带着水汽和决绝意味的背影。
至于张桂源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瞪视和挫败,张奕然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情绪接收器,仿佛只对特定波长(与美、与孤独、与某种沉静特质相关)开放。张桂源那沸反盈天的情绪场,于他而言,只是背景噪音里一段比较刺耳的杂波。
冰与火,在同一个空间里并行不悖。一个在寂静的观察与单向的给予中,触摸到一丝真实连接的可能;另一个则在炽热的追逐与笨拙的付出后,跌入冰冷的自我怀疑。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像一场盛大的清洗,将某些浮于表面的躁动暂时压下,也让某些深藏水下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张桂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独自站了很久,直到雨势稍歇,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他第一次没有再去“盯梢”姜仪妩回家。
张奕然则一直画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值班老师来锁门,才慢慢收拾好画具,背着画板,走进雨后清冽湿润的夜色里。他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残留的、被雨水洗净的某种气息。
游戏从未停止。只是有人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拿错了角色卡,有人则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剧本之外的真实触感。
雨后的南城一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味。香樟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姜仪妩早已到家,正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温暖的光,仔细阅读着那些被压平、擦净的珍贵资料。窗外,是渐渐沥沥的、收尾的雨声。
她并不知道教室里后来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两张截然不同的心绪,正在这雨夜的校园里,各自沉淀。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资料,似乎比平时更易读一些。或许是因为暴雨带走了闷热,也或许是因为,那些泛黄的纸页,被人小心地珍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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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