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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脚无眼

初冬时节,霜华遍地。北风一过确实有些冷,但并不凛冽。玉琪穿着薄羽绒服,推开街门,正准备出胡同口。脸上带着微红,与晨光相得益彰,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魅力。

今天又是和他初见的日子,玉琪忘不了。她也相信,他一定也不会忘。想当年,她一十九,他二十七;现如今,她近四十,他却……“唉……”她叹了口气,把门锁好。轻轻地抽了两下鼻子,用手拭去眼角流出的两滴清泪,嘴里还找着便宜话:“眼睛落灰了?”

思绪飞腾,时光回溯。那时候同样也是冬天,玉琪刚十九岁,一身绿军装,打着红围脖,既有青春活力,又显恬淡自然。无论是面模、气质,或是举止,走到哪儿都是引男生注意的焦点,更是胡同玩家与大院子弟引发争斗的焦点。好在她洁身自好,没同意任何人的交往请求,与那些追求者聊天时总保持着合理的距离感。但人多本性如此,她越这样,他们越觉得她好到无瑕。

厉建国系北城玩家,是八旗善扑门扑户之后。他穿梭在胡同里,固然常听其他玩家提起玉琪。自知道她出身大院,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就算偶有遇到,建国也毫不客气,并不因她乱了自己的方寸与心神。按着他的话说,因为别人而改变自己,才是输掉了玩家的脸面。尤其是因为女人而改变自己,这输的更没品。

时间一长,玉琪还是先沉不住气了,觉得建国和其他人真的不太一样。而那点儿不同之处,也确实不像是装出来的。她找到他称霸的胡同诚心等他,不消多时,两人“偶遇”。玉琪笑道:“你就那么看不上我?”建国掏出一支烟,点起来自顾自地抽着,嘴角一撇:“你以为呢?”她脸上的笑纹没减,回道:“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做朋友。”建国朝着她的脸吐出一口烟,呛得她直咳嗽,半天说不出话来。建国转过身,把手里拎着的大衣往身上一披,轻蔑地扔下两个字——“没空”。

看着建国逐渐远去的人影,玉琪一面咳嗽着,一面擦着被呛出来的眼泪,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那一瞬间,她竟然理解了自己的追求者们……

自此之后,玉琪一没事就来找建国。两人不多说话,只是一起在胡同里闲逛而已,那也艳煞了南北城的玩家与大院子弟。玩家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只要不是死敌,都能有个担待。大院子弟却不同,凭着身份的优越,既看不上胡同串子的身价,又没有京师皇城的贵气。那三五好事之徒聚在一起,女人一定是永恒不变的话题,玉琪与建国顺理成为了“众矢之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总能跑出去,传播速度堪比飞毛腿与爱国者。也许是胡同和大院的怨气相撞,玩闹中又带着血气方刚。燃料与助燃物俱全,就差个导火线。大院子弟们个个都觉得脸上无光,索性把“罪责”全都归在建国身上。终于,大院的一帮人联名放出口信,要跟建国茬架,也要跟玩家们决一死战。

南北城大小玩家看着高干子弟们一批一批的进城,认为是天灾,很快就坐不住了。不管彼此之间有没有梁子,是不是死敌,全都抱在一起,彼此间互通有无。建国是其中的主力,首当其冲,对外也放出话来:“谁要敢抢玉琪,谁就是穿着海魂衫——装押艇的。”

……

这件事之前,玉琪简直是男生们理想到不能再理想的对象,冰清玉洁得没沾染一丝烟火气。可这件事之后,她性格大变,愈发地像个胡同串子,也愈发地像他。大概是自己已经从心里认准他了吧!如同冬天里的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乐在其中,也让人当成是个营生。她开始混,开始学喝酒、抽烟、骂人,甚至还打过架。

大院子弟们纷纷皱了眉,一个一个都疏远她,玩家们便立马围了上来。建国却故意离得远远,只看着她。众人都知道他放下的那句话有多大分量,以至于她没成为“圈子”。

正经女孩称之姑娘,而有一种女孩像是列车一样在男旅客身旁兜兜转转,则称“圈子”。

建国虽然有威慑力,但保不准还有别人甘愿“为爱献身”。她正好没事,照例去胡同找建国。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早点,于是就在胡同口的早点摊垫补一口。她混,但毫不影响自己的面模与气质。一个进城的大院子弟看到了她,照例拍她后肩与之邂逅搭讪。他整整自己的将校服饰,踱步到玉琪身后,“啪——”手已拍到她肩上。此时,她正喝着粥,受了这一拍之后,鼻子差点扎进粥碗。她回过头来,面带微笑地看着来人。接着,端起那半碗粥直接扣向他的胸口,反问道:“你哪儿来的,没看我吃饭呢?”

大院的明显被吓了一跳,确实没想到这女人竟这么生。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粥碗才没扣实,只留下一圈印子,那也烫得衣服里的皮肉生疼。碗掉在地上碎开了花,他顿觉尴尬,但还趾高气昂,“不识抬举。”接着,又叫来早点摊老板,“碗扣了,我赔。”

这时候,他身后阴恻恻地传出一个声音:“哥们儿,你赔得着吗?”

他转过身来:“有你什么事啊?”

来人说:“敢抢她,那就是穿着海魂衫装押艇的。”

他浑身更不自在,一面点头,一面颤抖,“行,你有种,你等着的……”

来人微笑:“好,我等着。”

又过了几天,建国避着邻居,选择黄昏时出门扔垃圾。刚把垃圾扔完,一个人影儿竟从垃圾车后边走了出来。将校服饰的打扮,个儿高,面相冷峻,典型的大院子弟。仔细看看,原来是几天前在早点摊上丢了丑的那个。

他问:“多少人来的?”

他答:“就我一个。”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答:“跟着你。”

他问:“她呢?”

他答:“回家了。”

建国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后抽了两口,又问道:“找我干嘛?”他拿过建国刚抽了两口的烟,也抽了两口,随即扔到地上用脚碾灭,回答道:“单挑,用你最得意的家伙。”

话音刚落,便从腰里抽出一把日军军刺。刺锋湛着青白色,显然精钢锻造,是把上过战场的利器。建国点点头,从腰间也抽出一样东西。比起军刺,未免寒酸些——是把二尺来长的圆头锤子,木头锤把随着使用已泛紫红。虽是钝器,但也不免让人心生忌惮。

青芒乍露,当胸刺来;锤头偏转,荡过钢锋。两人的攻防只在瞬间,但两人的心里却不约而同地产生莫名的惺惺相惜之感。当场不让步,举手不留情,何况是为了她?他一驳军刺的刃,平削他的脖子。他一沉锤把,从偏门而入。此时,军刺的刃已到了,将他的胳膊开了个口子;锤头也已打下,正抡在他的肘部关节。清脆的骨裂声入耳,军刺脱手落地。

建国脸上阴郁得可怕,血顺着胳膊滴在地上,拿着锤子的手也忍不住颤抖。大院的捂着自己的臂弯,喘着粗气,狠狠地瞪着建国。他嘴角微微上扬,把锤子扔到地上,亮出跤架,说道:“你没家伙,我也不用家伙。玩跤玩拳,你划道,我奉陪。”

他瞪起的眼睛如两团火,仿佛大院的骄傲正被眼前的人肆意践踏着。这使他更沉不住气,抡起那只没伤的胳膊打了一记摆拳,建国双臂抱头,同时近身顶肘,已撞在他的胸口上。大院的像挨了重炮,胸口里吊着的那团气一下子分散开来,直呛进肺里,闷得嗓子眼儿发甜。他眼前发黑,脚下不稳,这下被建国抓了个正着。此时的建国,意识中喷薄而出的是人在动物时代的凶猛与直接,所谓的规矩与义气早已飞至九霄云外。顺手从地下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锤子,一下一下,不声不吭地展开锤击。

不知打了多久,那个大院子弟只剩下躺在地上哼哼地捯气。这一刻建国真感觉到了害怕,真怕自己背上个人命官司!

“跑!”脑子涌现出这个想法后,建国转身跑出胡同,看看眼前的街道,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像发生了什么事,也像没发生什么事。建国来回跑了好几圈,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最后还是选择背着他跑去医院。刚把他放在挂号室后,又飞快地跑走。医生护士拦他询问情况,他也顾不上回头,更顾不上说话,就这样夺着路躲着人,直奔回家。

到家后,建国胡乱的收拾好行李,又把自己裹了个严实。他把屋子的房本放在明面的桌上,街门也没上锁,便又跑了出去。

建国叫来自己最信任的战犯,对他说:“明天她来,你告诉她,宅子归她,这是我该她的。”

战犯不解:“那您?”

他回答道:“我出趟远门,把人打得不善。”

战犯:“那她问……”

他:“……就说我没了。”

第二天太阳依旧升起,给冬日添了几分暖意。玉琪照例来找建国,一进胡同口,却只见到了他手下的战犯。

她微皱双眉,问道:“他怎么没来?”

战犯的眼角挤出两滴泪:“宅子归您,说是该您的。”

她声音高了八度,微微颤抖:“我问他去哪儿了!”

战犯泪至腮边,咬着后槽牙:“……没了。”

……

玩家与大院的时代逐渐淡去,玉琪由女孩儿进化到女人。无名指上虽已戴了戒指,但众人都知道她始终独身。建国的祖产老宅被她打理得温馨舒适,也不枉她在此处住了二十年。

这天,她刚把街门锁好,“啪——”,后肩被人拍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回过头,见来人西装笔挺,“您是……?”

时间恍若凝固,她惊问:“是你?!”

他回答道:“下南洋飘了二十年,你等我二十年?”

她笑中含泪,泪中含笑:“当然。”

他泪中含笑,笑中含泪:“我回家了。”

彩蛋:大院子弟因为被发现得较早,经过治疗之后并没有失去生命。他没把真实情况告诉任何人,但他知道自己的命是建国救的。于是,那年的报纸里多了个不留名的救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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