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镇北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煜独坐案前，指尖抚过一卷摊开的边境舆图，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今夜无月，正是清理门户的好时机。
“世子。”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跪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七处暗桩已拔除六处，擒十一人，自尽三人。只剩……东厨采办刘嬷嬷一处。”
萧煜没有抬头，只将手中一枚黑子轻轻按在舆图某处:“刘嬷嬷在府中二十年了。”
“是。她儿子三年前在安王封地娶亲，置办了宅院。”
“带她来。”萧煜终于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跃，将那一贯的温润烧成了淬火的寒铁，“不必惊动旁人，从后园小径走。”
暗卫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萧煜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隐约的血腥气——那是从西侧偏院方向飘来的，方才那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清洗。
他想起秋殇月离开前那个夜晚，她站在这个位置，背对着他说:“王府如筛，处处漏风。我走后三日内，必有人按捺不住向外递消息。那是你最好的机会。”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明日天气。可萧煜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世子，”门外传来老管家周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药熬好了。”
萧煜转身，看见周伯端着乌木托盘进来，碗中药汁漆黑，热气袅袅。这位在王府侍奉了三十年的老人鬓发已白了大半，腰背却依然挺直。
“有劳周伯。”萧煜接过药碗，指尖触及碗壁时微微一顿——温度比平日稍高些。
周伯垂手立在一旁，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萧煜不动声色地端起碗，凑到唇边，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周伯，”他忽然问，“您来王府那年，我父亲刚承爵位吧？”
“回世子，老奴进府时，老王爷才二十二岁，刚娶了先王妃。”周伯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悠远，“那时府里还没这么多规矩，老王爷常带着我们在后山跑马。”
萧煜笑了笑，将药碗放回托盘:“太烫了，凉一凉再喝。周伯先去歇息吧，今夜不必守着了。”
周伯躬身应是，端起托盘退出书房。门合上的瞬间，萧煜看见老人衣袖下露出一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像是匆忙间被什么刮蹭的。
书房重归寂静。萧煜走到书架前，抽出第三层左起第七册《水经注》，书后暗格应声而开。他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铜管，拔开塞子，倒出里面蜷曲的纸条。
纸条上是秋殇月凌厉的字迹:“刘氏可疑，然非主谋。主谋者，近在咫尺。”
萧煜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烬。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
他猛地侧身，一枚三棱镖擦着耳际钉入身后立柱，镖尾系着一段素帛。几乎同时，书房门被撞开，周伯扑了进来，手中托盘已换成了一柄短刃。
“世子小心！”
第二枚镖从窗外射入，直取萧煜心口。周伯挥刃格挡，镖刃与短刃相击，迸出一串火星。可第三枚镖接踵而至，角度刁钻，周伯回防不及，竟用身体挡在了萧煜身前。
“噗嗤——”
镖身没入血肉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周伯身体一晃，萧煜扶住他时，掌心一片温湿热黏。
窗外人影一闪即逝，暗卫的呼喝声和兵刃交击声随即传来。萧煜将周伯平放在地上，老人胸前素色衣料迅速洇开暗红。
“周伯，别说话，我这就叫太医——”
周伯却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嘴唇翕动，血沫从嘴角溢出:“钥……钥匙……老奴床下……第三块砖……”
“什么钥匙？”萧煜俯身去听。
“牵机……王府……府库……”周伯每说一个字，胸前的血色就更深一分，“小心……王爷……”
最后两个字含糊在喉间，再不可辨。那双看着萧煜长大的眼睛渐渐失了焦距，手却依然紧握着他的手腕，直到彻底僵硬。
萧煜跪在原地，掌心是周伯逐渐冰冷的血。书房外打斗声已停，暗卫首领跪在门口:“属下无能，刺客服毒自尽了。是……是后园花匠李四。”
那个老实木讷、在王府侍弄了八年花草的李四。
萧煜缓缓起身，用袖角拭去周伯嘴角的血迹，又将老人圆睁的双眼轻轻阖上。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暗卫:“刘嬷嬷呢？”
“已擒住，押在暗牢。”
“不必审了。”萧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连同今夜所擒之人，全部处置干净。尸首……”他顿了顿，“送回他们该去的地方。”
暗卫领命退下。萧煜独自站在书房中央，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覆盖了地上那摊尚未凝固的血。
他想起儿时生病，周伯彻夜守在床边；想起习武受伤，周伯一边上药一边絮叨“世子当心”；想起父亲出征，周伯带着他在祠堂祈福，香火氤氲中老人的侧脸虔诚而温柔。
三十年的主仆，三十年的照料。最后换来的，是一枚淬毒的镖，和几句含混的遗言。
萧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沉淀成深潭般的寒。他走出书房，穿过长廊，来到仆役所居的东跨院。周伯的房间在最里头，简单洁净，一如其人。
床下第三块青砖是松动的。萧煜撬开砖块，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样式古旧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兽类，又像是变形的符文。
钥匙下压着一角残破的纸片，纸色泛黄，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褪得几乎看不清:
“牵机”
萧煜将钥匙握在掌心，铜质的冰凉直透心底。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色正浓，王府各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周伯最后那句“小心王爷”，究竟是指远在北境的父亲，还是……
窗外忽然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已是丑时了。萧煜低头看着手中铜钥，兽形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嘶吼。
府库重地，非王令不得入。而这枚钥匙，显然能打开其中某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他将钥匙收入怀中，转身离开房间。身后，周伯床榻整齐，枕上还留着老人独有的药草气息，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天明便会回来洒扫庭院。
可萧煜知道，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这场王府内的惊涛骇浪，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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