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七月末的时候,夜渐渐不复暑热,初有凉意。
镶着珍珠的软底绣鞋踏在九转回廊的石板上,连着裙裾声音,沙沙轻响。
宜修走得远了,慢慢地独自步上桐花高台。
台名桐花,供人登高远望,以候四时。取其“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之意。
梧桐,本是最贞节恩爱的树木。
昔日舒贵妃得幸于先皇隆庆帝,二人情意深笃。奈何隆庆帝嫡母昭宪太后不满于舒贵妃招人非议的出身,不许其在紫奥城册封。隆庆帝便召集国中能工巧匠,在太平行宫筑桐花台迎接舒贵妃入宫行册封嘉礼。直至昭宪太后薨逝,舒妃诞下六皇子玄清,才在紫奥城中加封为贵妃。
宜修出生时已是隆庆十二年,还未来得及见到舒贵妃的万千宠爱于一身,隆庆帝就驾崩了,只偶尔翻阅《周史》,史书上对这位出身让人诟病却与帝王成就一世恩爱的传奇般的妃子的记载只有寥寥数句话,
《周史》云:“妃阮氏,知事平章阮延年女,年十七入侍,帝眷之特厚,宠冠六宫,初立为妃,赐号舒,十年十月生皇子清,晋贵妃,行册立礼,颁赦。仪制同后。帝薨,妃自请出居道家。”
不过了了一笔,已是一个女子的一生。
然而先帝对她的宠爱却在桐花台上彰显一角。
桐花台高三丈九尺,皆以白玉石铺就,琼楼玉宇,栋梁光华、照耀瑞彩。台边缘植嘉木棠棣与梧桐,繁荫盛然。遥想当年春夏之际,花开或雅洁若雪,或轻紫如雾,花繁秾艳,暗香清逸。舒贵妃与先帝相拥赏花,呢喃密语,是何等旖旎曼妙的风光。
宜修暗暗喟叹,“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是怎样的恩爱,怎样的浓情密意。
大周四朝天子,穷其一生只钟爱一妃的只有隆庆帝一人。然而若帝王只钟情一人,恐怕也是后宫与朝廷纷乱迭起的根源吧。
也许帝王,注定是要雨露均沾施于六宫粉黛的吧。
宜修不由得凄楚一笑,自己前世费劲心思,也没得到皇帝的一丝恩宠,如今自己做了长公主,看似高人一等,却永远得不到自己羡慕的爱情。
斯人已去,皇额娘不喜舒贵妃昔日的独宠,意指桐花台太过奢靡,不利于国,渐渐也荒废了。
加之此台地势颇高,又偏僻,平日甚少有人来。
连负责洒扫的宫女内监也偷懒,扶手与台阶上积了厚厚的落叶与尘灰,空阔的台面上杂草遍生,当日高华树木萎靡,满地杂草野花却是欣欣向荣,生机勃勃。
清冷月光下见台角有小小繁茂白花盛放,藤蔓青碧葳蕤,蜿蜒可爱。花枝纤细如女子月眉,花朵悄然含英,素白无芬,单薄花瓣上犹自带着纯净露珠,娇嫩不堪一握。
宜修不由心生怜爱,小心翼翼伸手抚摸。
忽而一个清朗声音徐徐来自身后:“你不晓得这是什么花么?”
“六皇兄?!”
“六皇兄怎不早早出声,都吓到皇妹了。”宜修略显娇嗔地开口道。
周玄清也毫不在意地笑了,调侃道“六皇兄也只是看着我们小皇妹有些思春的模样,一时间不好意思开口而已,如今倒成六皇兄的错了。”
“六皇兄又在取笑皇妹了。”
周玄清也只是笑,随后开口:“皇妹不晓得这是什么花么?”
他又缓步过去,伸手拈一朵在指间轻嗅:“这花名叫‘夕颜’。的确不该是宫中所有,薄命之花宫中的人是不会栽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