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逼仄老巷,月光好似鬼魅的左眼,由远及近的星火光亮是一根闻然燃烧的香烟,撑起漆黑的天幕。
肥坤故意挑衅,目的是逼他发疯,发风就会犯错误,明知是阴谋,可他还是没忍住,原因很简单,他说了瘸七。
没有烟火气息的街头巷尾,被月光沾染的树叶发出幽绿色光芒,树叶摩挲的声响依稀周旋在耳边,混杂着极浅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砰——砰——砰”子弹飞梭有回音。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戾气。
彭昱霖反应极快,一个飞身卧倒,迅速躲进暗处,鲜红的血液顺着小腹氲下来,他中枪了。
对于经历过战争的人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他迅速从惊慌中冷静下来。
从射击的频率他判断,枪手不少于三人,火光从三点方向和九点方向分别射出,子弹出膛的一霎是有声音的,扣动扳机的瞬间击发底火,弹壳内的火药产生大量气体,弹头经过枪膛和弹道时受到阻力会发出摩擦声,彭昱霖与枪打了十几年交道,老伙计的声音,自然敏感。
他拔出腰间的黑星手枪,上膛,瞄准,一气呵成,随后脱下外套随手抛了出去,瞬间又引来对方一阵疯狂射击。
抛砖引玉,他把握住千载难逢的时机,在对方举枪瞄准之际,瞬间干掉一名九点方向的枪手。
中枪的缘故,速度跟不上。虽然另外一名枪手已经暴露,第二枪却打偏了。高手过招,绝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对方似乎以察觉他的目的,反手为攻,一连几个侧翻,迅速向他逼近。
彭昱霖以迅雷之势跃向枪手,一面开枪掩护,一面绕到枪手身后,将其扑倒,俩人随后扭打在一起。
拼功夫,枪手显然不是彭昱霖的对手,几招下来连连败退,那枪手擦擦嘴角的血,从腰里抽出一只反光的匕首在彭昱霖胸前一阵乱劈,昱霖看准时机一脚干倒对方,跟着夺了他手中的匕首,吃力的躲进一条漆黑窄巷。
彭昱霖拖着虚弱的身子还没走出几步,树后面又钻出来一个高壮男人,天色暗淡,看不清对方的脸,从身型判断,是个练家子。
虚弱的身子令他意识到,必须速战速决。
没有思考的时间,他飞身扑过去,一把将男人推向右边的钢筋架,闪电般踢出一脚,不料那男人的下盘竟然稳如磐石 ,跟着两臂同时摁住他的肩膀,用力一甩,彭昱霖迅速抽出刚刚夺来的匕首,匕首在手上一翻,在那人右碧上轻轻一划,连同袖子在内划出一条长又深的口子,血液从皮肉里渗出来很快染红了俩人的衣裤。
男人的五官很狰狞,彭昱霖以为对方会收手,没想到对方下了狠手,直直将他甩出去,彭昱霖被壮汉重重摔在地上,对方趁机扑过来,俩人再度扭打在一起,一拳,两拳,拳拳到肉,彭昱霖招架之余腾出手从怀里拔枪相向,就在这一瞬,他目光泛起阴鹜,直到子弹穿过男人的胸口,那道冷冽目光从未散去。
真刀真枪的干一场,他才开始悔恨去拳馆的次数越来越少,小腹不断渗出的血与疼痛令他愈发虚弱,咬紧牙关艰难前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后来他自己回忆,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花溪巷的,想来,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曼妙旋律悠扬袭来,老洋房的杂物间透出浅浅的光。
周维之前拿给她一套乐谱,让她自己试着摸索,恶魔的颤音第二节她练了两个月,经大师一番指点,如今奏起来已颇有味道。
驀地,一声巨响打破眼前美好氛围,她将小提琴放下,抬眼望向窗外。
那道黑影仿如纵月而来,掠过树端卷起虬枝哗啦啦摩挲在月色中,跟着一声沉闷的低吟,黑影跌落在后院的花架前。
后院灯光暗淡,依稀看到蒲葵丛中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屏住呼吸,藏在角落,眼中满是警觉。
九龙城寨治安极差,入室抢劫也时常上演,她探个小脑袋观察好一会,那人就那样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她迟疑片刻,最终鼓起勇气一探究竟。
不看不要紧,一看着实吓她魂飞魄散。
浓重的血腥味袭来,视觉和嗅觉双重刺激,令人作呕反胃。她捂着鼻子蹲下来,歪头打量,手指试探地戳了那男人一下,那人毫无反应,显然已陷入昏迷。
她仔细看了一眼男人身上的血窟窿,拿开他死死摁在小腹上的手时,不停往外氲下的红色液体吓得她赶紧找来一件破衫扯开,勉强帮他止住血。
他蜷缩在地上,只望见侧脸,眉峰下藏有浓重的戾气。
救或不救,是源于良心深处的拷问。
她想都没想便冲上三楼,敲开淑芬婶的房门。
淑芬婶这么晚找我,有急事?
淑芬婶显然已经休息,此时披着外衣站在门外时是有些惺忪的睡意。
美希着急,赶紧低声道:
尤美希后院爬进来一个人,满身时血,伤势不轻。
淑芬婶随她下楼,怕惹人生疑,二人动作极轻。再回去时,男人依旧血流不止,美希用莫可奈何的眼神睇她,两人站几分钟无语。
淑芬婶胆细,唯唯诺诺的问:
淑芬婶要不要报警?
美希哼一声,满脸自嘲道:
尤美希差人连城寨都不敢进,送警署倒不如送诊室,万一半路再惹上麻烦,红口白牙讲都讲不清。
淑芬婶认同的点点头。
她把心一横,下定决心先救人!
尤美希淑芬婶,帮我将人抬到杂物间,动作要快些。
储物间一直不住人,刚好淑芬婶家里有张折叠床,两人只好回去搬床。淑芬婶叫她到光明街二十七号的诊所找睇牙东,她不敢耽搁,趁欧凤仪麻将摸的正起劲,匆匆跑到光明街去请医生。
光明街十字岔口,右转,挂满红红绿绿招牌,城寨的诊所都是无照经营,美希对这位牙医也是将信将疑,只是她已尽心尽力城寨条件实在有限,能不能救过来,还要看他的造化。
一张床,一盏灯。
简易手术台上,睇牙东正用酒精棉帮他清理伤口。
手指粗的镊钳从伤口中来来往往三五回,美希睇一眼托盘,胃中不觉一阵翻滚。牙医东讲他命够大,子弹若再往下一寸,肠子都要流出来,美希一听,再不敢在边上站。
睇牙东最近药品管的紧......麻醉药比BF还紧俏.....等下你到院子里找条树枝给他咬!
美希目的口呆
尤美希不麻醉.....他扛得住?
淑芬婶扛不住也得扛。
淑芬婶坐在小板凳上抱怨:
#淑芬婶你啊.....年纪小.....不谙世事不知人心.....这种事.....弄不好事要被牵连的!
冒大风险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也就只有她会做这种傻事。
淑芬婶睇牙东,阿希单纯善良做不来见死不救缺德事,若是有人追问,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睇牙东笑笑。
睇牙东妹妹仔有一副好心肠,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讲!
伤口缝合要人命,两针进肉,男人已痛醒。
沉吟之时,美希又凑过来,他眉峰很厉,时不时用力皱起,美希用目光注视正缝合的伤口,不料迎上他两道锋阴鹜目光。
院子里的光线太暗,看不清对方的脸,如今仔细一看,竟然是他。
那男人张着嘴巴,与她对视了许久,最后用嘶哑的嗓音锯开静谧的夜。
彭昱霖是你救我.....呃!
缝合的痛又将他拉回地狱。美希趁他张开嘴,顺势塞一根树枝到他嘴里,抚慰道:
尤美希很快就好,你忍一忍。
彭昱霖乖乖把嘴闭上,睁着眼咬着树枝,美希不时用扯碎的布帮他擦汗,他睁着鹰一样的双眼看着雪白的手臂在半空中轻轻摆动,偶有淡淡香味弥漫,那种感觉仿如一剂麻醉,可以减轻他的痛苦。
睇牙东他要打一周消炎针。
将手中的引线打好结,睇牙东收针扯线动作娴熟。
睇牙东失血过多,加上伤口感染,这几日他可能会持续高烧。
淑芬婶靠在椅背上打瞌睡,这会听睇牙东讲话又即刻清醒。
淑芬婶你行不行啊?开几粒抗生素给他吃行啦。
睇牙东行医济世本领被人看低,不悦道:
睇牙东寨中一半流萤都找我治病,花柳梅毒一针见效,广告单白印的?
淑芬婶将美希叫来身边,劝她。
淑芬婶消炎液很贵的,你当真要帮他付?
起初,她顾不上想钱的问题。
但这笔不小的费用也是她的全部积蓄。
其实美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人必须顺顺利利救回来,不然她垫付给睇牙东的诊费和谁清算?
睇牙东消炎液一定要打,伤口感染不是小事情。
尤美希给他打吧,钱我来出。
膀大腰圆的淑芬婶一脸不赞同
淑芬婶阿希,你不要发痴好不好?你知他是什么人?他可能是流氓匪类,可能是强盗小贼,也可能是通缉犯偷渡仔。
美希知道淑芬婶为她好,笑说:
尤美希放心吧淑芬婶,我从来不做赔本生意。
得到金主首肯,睇牙东从针管里挤出少许液体,顺着男人的手腕将药液打身体。
感觉到血管在空气中迅速隆起,男人的面部也疼得扭曲在一起。
睇牙东这药刚打进去是有些疼的,忍一忍,等下就好了,我再给他开一些盘尼西林,先吃上一周。
美希期期艾艾望他:
尤美希那个.....我在家里看到有海狗丸.....上面印着舒筋活血强身健体......我可不可以拿给他食?
睇牙东那东西就算了,我睇他不虚!
彭昱霖听见女孩要拿海狗丸给他吃,顿觉头顶一团黑云,狰狞的面部肌肉更僵硬,竟然还有人不知道道海狗丸是干什么的.....真是犀利。
待一切搞定,睇牙东将针头随手一丢,哼哼唧唧提着药箱准备闪人,美希偷偷将人送出老洋房睇牙东临走还一个劲念叨,讲全程无麻醉都能一声不坑,一定不是一般人。
淑芬婶也不忘叮嘱,讲城寨人多嘴杂,今晚的事不要声张,等他身体恢复赶紧将人打发走,以免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