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美希几乎跑遍半个港岛。
由太子道入界限街,小巴停在九龙城站北侧,华仔烧腊店门口。
华仔烧烧鹅店刚刚易主,红彤彤的光绕着长方形牌匾你追我赶,新老板多半是个大佬倌,慕名前来捧场的食客早在外面排起长队,打眼是一排牛仔裤,往上看,尽是红红绿绿眼花缭乱的衫,说来可笑,若是混混打扮起来比女人都要花枝招展——
甘蔗皮美希小姐,等一等。
声音由远到近,一米,两米。
一个穿着机车外套的平头男人越过手拖手的小情侣,在一片嘈杂声中向他走来。
甘蔗皮好久不见啊,美希小姐。
美希认得他,是和阿威一起扎职的兄弟,甘子泰,因为人长得又黑又瘦,阿威经常叫他甘蔗皮。
尤美希是啊,好久不见,来这捧场吗?
甘蔗皮涛哥的店面,暂时由给我打理。
甘子泰捋一捋飘到额前的碎发,手指上顶针大的银戒最为醒目。他说:
甘蔗皮你等一下啊,我拿俩只蜜汁烧鸭给你尝一尝。
还没等她拒绝,甘子泰又对着店面的外袋橱窗喊一句:
甘蔗皮鸡皮,两只烧鹅,两份榄菜鹅粒炒饭打包带走,快一点!
尤美希不用麻烦的——店里生意这么好,留给老主顾好了。
甘子泰豌豆大的眼睛还在朝说话的方向乱逛,恨不得将排队的人都轰走,才算清净。
甘蔗皮不用同我客气,前几日同阿威在一起喝酒他还提到你呢......当年若没有你帮忙.....我哋还在九龙仔给英国佬擦皮鞋——
十个混混九个贫,哪个有吃有喝有书读的后生仔愿意打打拼拼自甘堕落?
排队的食客越来越多,三三两两吹水扯皮,偶有穿着时髦的靓女经过,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将整条街吹的刺耳。
店里又跑来一个小四九,恭恭敬敬和自家老大打招呼,刚开口就被甘子泰大声呵住,吓得脚底抹油一阵风又消失在俩人面前。
甘蔗皮我店里一天进进出出几百张嘴!都跟我要优惠!我TM干脆开个善堂好不好,为民服务还能造福社会.......
甘子泰追着小四九一顿吼,刚好外带窗有人叫!满满一提饭菜送到美希手上,还送俩杯特制嘢饮给她:
甘蔗皮拿回去让阿嫂尝一尝,喜欢吃随时来,我派人送家都没问题。
尤美希多谢——那我先回去了,有机会再聊!
甘蔗皮好好好,得闲过来玩!
她与他,其实都算不上朋友。
但热情的人总叫人盛情难却。
入夜寨中更潮,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霉味。欧风仪这会还在会牌友,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小院里的佣人房透着光。
推开松松垮垮一道门,不到一百尺的木板房里正上演武侠片,拿大顶——伏虎拳——再来一个无影脚,美希张口结舌愣了半晌直到手掌拍的撕心裂肺,这才引起里面人的注意。
尤美希塑胶花都做完了...有力气没地方用...闲来发神经病?
彭昱霖双手撑地,后脚跟一瞪,双腿在半空中划着弧线翻下来。
彭昱霖闲来无事,疏松疏松筋骨!再不出去又被人搞.....难不成还会碰像到你一样好心肠的妹妹仔?
美希讲满满一袋烧鹅放好,彭昱霖嗅到香味,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彭昱霖我要让你喂胖了......你可得为我负责!
他打开袋子拿起一只鹅腿就啃,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彭昱霖这家烧鹅仔真够劲!
尤美希白他一眼,拉着椅子坐下来,打开餐盒一瞬间,金灿灿炒饭香味四溢,这味道的确值得食客大排长龙等上一两个小时。
尤美希正常排队一两个小时都买不到,这是人家老板特意关照的!
彭昱霖看来脸蛋够靓到哪里都混得开......
尤美希闭上你那张臭嘴吧!那是看在契爷的面子才关照,大家都在葵青帮混饭吃......照顾照顾也正常。
彭昱霖愣了愣,手上鹅腿瞬间失就不香了。
彭昱霖你契爷在葵青帮做事?
跑了一日胃饿得直疼,她嚼着嘴里的榄菜炒饭,支支吾吾道:
尤美希你不认为你管的有点多吗——好事精!
从旺角至太子道都是姜涛的地盘,能让堂口大佬来关照,她口中的契爷还有谁?听说华老五有外室养在九龙城寨,拼拼凑凑动脑筋——迷底已经揭晓。
任他华老五机关算尽也想不到,自己挖空心思想要除掉人,反被自家人救下来,如意算盘落空有如画脂镂冰海底捞月之举。
有得意就有失意。
因为,这是他最不愿接受的事实。
吃饱喝足,两人将剩下的塑胶花做完,提前完成任务,美希自然很开心。
彭昱霖有意无意就会偷偷瞄她一眼,见她高高扎起的马尾辫上面系着一条蜜糖色发卡,青春洋溢美好芳华,不需擦脂抹粉不需昂贵靓衫,笑一笑即是灿若星辰这样的女孩怎叫人不心动——
彭昱霖我的伤好差不多了。
他冷不丁来一句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只能随后接一句:
尤美希拳头舞得虎虎生威,再不好我都要怀疑你是碰瓷的——
彭昱霖嗯.....伤好了总不能继续赖在这骗吃骗喝吧.....所以我明天一早就走......
原来,他是在道别。
走了也好,走了她也省钱,日日多双筷子多张嘴,她打几分工也养不起——
尤美希学校也要开学了,不走我也没时间管你!
彭昱霖惊讶。
彭昱霖你还真在读书.....念几年级?
尤美希中六啊,再开学我满十八周岁!
彭昱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彭昱霖满十八岁好啊,成年人就该做成年人的事......找个好男人靠一靠.....不必一面读书一面打零工那么辛苦!
尤美希你先管好自己吧!还有.......别耍花样.......我可有借据.....白纸黑字落款有你署名......想赖都赖不掉!
美希一双杏仁般的明眸,湿雾蒙蒙地看着他,两片水嘟嘟的红唇上下碰触,模样实在诱人。
一瞬失神,一瞬情不自禁,彭昱霖轻轻抚上她微红的脸,指腹磨过她柔软的唇,沉声道:
彭昱霖拿我自己抵债行不行......给你一辈子打长工......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好不好?
美希推开他的手,又撇开自己的脸,这般举动——简直是赤裸裸的调戏。
男人都一样,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只为虏获芳心,露水温情完事拍拍屁股走人,用烂掉渣的手段满足最原始的欲望,错把下流当作风流。
尤美希饱暖思淫欲!说的就是你!
尤美希不过,你这手段不高明!下次试试英雄救美,说不定哪个有英雄情结的恋爱脑会信你!
敢轻薄她,等着看,谁勾引谁还不一定!
彭昱霖你食炸药长大的?脾气说来就来......
尤美希谁叫你动不动就轻薄我,这已经是第二次,流氓!贱格!
彭昱霖这样也算轻薄......妹妹仔.......你没拍过拖?
看她那副楚楚可观的脸,生气的样子也招人垂涎,彭昱霖轻柔一笑,抚上她额前青丝,柔声诱哄:
彭昱霖我错了姑奶奶,欠你的钱一个月内连本带息一定还,到时在送你九百九十九朵赤橙黄绿塑胶花戴在头顶一天换一个!
天色将晚,光线晦暗。
月光从窗子懒懒爬进来,将促狭的房间蒙上一层白皑皑的薄纱,就连空气都弥漫着吊诡的味道。
隔着一臂的距离,远远近近点点滴滴,俩人好似行在一条直线上的人,无人问津的男男女女总是举步艰辛,不敢转身,不敢停留,低头匆匆走着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