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边红霞聚拢,远远看像是一座倒置的火焰山,重重压在这座狭窄拥堵的城市上空。
坐上李家的宾士车,李佳薇便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愤恨语气将她小妈吐槽一通。
从佐敦道去铜锣湾,半个小时也没挪动几米远,听着李佳薇的抱怨,她实在心烦,打算她道:
尤美希说来道去她也算为你筹谋,你就少讲两句吧,李大小姐。
李佳薇我睇她只会帮倒忙!这下好了,脸都被她丢光了!
尤美希等下买空一条街,包你心情大好!
车子行到尖沙咀路口,四面八方的车汇成一条长河,没来由,通通往一个方向驶,她从后视镜里观察着眼前多米诺一样的路况,笃定道:
尤美希下车——
谁叫她好奇心作祟,偏要一睹某英雄风采,这会李佳薇只好乖乖照做。
铜锣湾一条街单是三层高的灰色建筑就有十几二十处,美希一边找一边撅嘴,暗骂他讲个位置都讲不准,明显坐标建筑都不给她,上哪里去找.........
苦思冥想之际,但见前方霓虹广告牌下红彤彤牌匾写着旭日拳馆几个大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功夫。
尤美希嗱.....你说只看一眼的。
李佳薇对她挤眉弄眼道:
李佳薇你只要让我睇一眼,今晚我作东,地方你来选!
正说着,街头陆续飞过几辆外型酷炫的机车,李佳薇循声望去,目光追随那道戴头盔穿皮夹克的背影,匝嘴:
李佳薇开摩托车载女生是不是很时髦?
尤美希黑色皮衣穿三年,黑色西服像保全,跟你不搭调的!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推开拳馆的门,一前一后走过昏黄狭长的通道,左边挂着桌球房的招牌,右边是一家酒廊,往下看,转角处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边上标着旭日拳馆的指引。
蹬蹬蹬蹬,皮鞋击打钢筋板,声音好似破音的喇叭,里面光线很暗,通道俩边分别有俩个擂台一样的塑胶场地,上面几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洒汗如雨一般挥着拳头,等有人发现她们俩,美希已经走到拳馆靠里面的位置。
有人吹哨,有人起哄,一时间,无论是台上正练拳的还是在一旁休息的,都将目光聚焦在俩人身上。
李佳薇一下縮在后面不敢抬头,她扯一扯美希的外套,懦懦道:
李佳薇这里好像......哪个都不像好人......
美希淡淡说:
尤美希是你偏要来的.....现在后悔.......晚咯!
正说着,一个看场模样的男人一手撑住围网,三两下便从台上翻下来,随后朝她们走来。
看场找谁?
说话的人看起来凶神恶煞,眉间还有一道骇人的疤,尤美希挺直腰板,礼貌说道:
尤美希你好。
尤美希我找大圈哥,请问他在吗?
男人打量眼前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顿了顿,又道:
看场你们找大圈哥做什么?
李佳薇喂...你哪来这么多问题....找他当然有事咯.....
李佳薇大小姐脾气上来,怼的他半天讲不出话,美希担心给他找麻烦,赶紧解释:
尤美希我是他朋友.....有事找他。
女字省略掉,因为她没勇气讲。
男人朝身后喊一句:
看场潮汕仔,有人找霖哥——
说完,朝俩人招招手。
看场跟我来吧。
桌球房有一个包厢,彭昱霖以前打完拳会在这边稍作休息,这会他正同陈家在里面谈话。
生蕃说:
生蕃霖哥,听说郭浩东后面有人撑!
彭昱霖彼得.查?
彭昱霖扬一扬眉,握紧球杆压住球案,修长手指搭在球杆顶端,调整好角度,击打,黄色球数秒内击散凌乱的球阵,干净利落的滚入边案中部的球袋。
陈耀辉难怪黎叔肯扶浩东那孤寒上位。
阿辉懒洋洋叼着烟,斜在包厢的组合沙发上。
彭昱霖英国差佬只认钞票和靓女人,关键要看谁给的更多!
彭昱霖勾唇,为球杆顶部上好撬粉,下一杆蓄势待发。
砰砰砰——
敲门声之后,有人在门外喊:
看场霖哥.....有人找。
彭昱霖手握球杆立在桌案前,等门从外面打开,站在阿洋后面的俩个女孩,着实让彭昱霖捏一把汗。
彭昱霖阿希——
尤美希快速扫一眼包厢,除他以外还有三个男人,个个一百八十公分手长脚长肌肉喷张,反倒她和李佳薇倒像是不速之客。
李佳薇倒不客气,看到包厢里的桌球案两眼直放光,扑过去抱住球案一角,欢呼雀跃道:
#李佳薇尊爵斯诺克C—12,比外面那些8球桌酷好多!
#李佳薇阿希,你男朋友蛮懂行嘛——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望着一旁的彭昱霖,尤美希耸耸肩,直呼败给她。
尤美希她是我同学兼好友!嚷着要见你,起初我不答应,她便传纸条给我闹绝交,没办法.......只好带她来见你咯。
李佳薇靠着球桌摆摆手,一副大小姐姿态说:
李佳薇我们是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男朋友当然要第一时间介绍给我认识!
说着,她双手一撑,身子腾空跃起,一屁股坐在桌球案上,晃着小腿。
李佳薇你就是阿希的男朋友?
彭昱霖被她逗笑,点点头。
彭昱霖对,我是!敢问你有何指教?
李佳薇还是蛮帅的嘛......除了是睇上去有点老.......不如我家细皮嫩肉的陆远航——
李佳薇的举动,美希实在没眼看没耳听,刚想冲过去将她拉下来,彭昱霖却从一旁将她拦住,转头对包厢里的人发号施令道:
彭昱霖阿辉,阿基,以后再见到她记得叫嫂子!
陈耀辉忽然认出她,惊呼:
陈耀辉九龙城寨的妹妹仔,还记得我吗?
尤美希笑。
尤美希那个体重一百八上磅的壮汉,一拳便被你KO掉,你说我怎会不记得?
陈耀辉摸了摸脑袋,觉得有点飘。
只是,他闹不明白,霖哥怎会同这小丫头搞在一起。
还是生蕃最会来事,赶紧附和。
生蕃阿嫂青春靓丽身材火辣,霖哥好福气,等下湾仔龙门酒楼,兄弟我做东!
尤美希不必麻烦了,我们这就回。
李佳薇接嘴。
李佳薇来都来了,多玩一下嘛,我老爸闲来无事最中意打桌球,只可惜,他认为女孩子就该懂音乐懂美术,抛头露面的活动都不让我碰!
尤美希我睇你老爸讲的一点都没错,你是千金大小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六班霸王花都比你淑女!
李佳薇不理,握着球杆跳下来,自己玩的不亦乐乎,嘴里还振振有词的说着:
#李佳薇我同你讲喔.......你女票在学校可是风云级人物,人送外号奖牌收割机!
彭昱霖扬一扬眉,顿时来精神,她平日显少同他讲学校里的事。
彭昱霖这外号蛮酷!
李佳薇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外号么?
彭昱霖还请赐教——
李佳薇因为啊,每次考试她都能拿三A+,包揽各种奖项不说,奖学金也拿到手软,小提琴拉的也超级棒,今天校庆,学校公认的男人都邀请她一起演出.......真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这话越听越酸,尤美希拧眉。
尤美希我劝你还是换个花痴对象,你的陆学长清心寡欲不食烟火,我算是领教过!
李佳薇我也想呀——可是人家就是中意他嘛,拔萃女中没和校,我日日跑疏士巴利道扒铁丝网,只为睇一眼他拍球的样子,男笑合并过来,我开心的不得了,本以为可以日日可以见到他,只可惜,春风有意,秋月无心,我这一颗单恋的心就好似度日如年一样。
美希靠着墙听她痛心疾首,就差再挤几滴眼泪,抬头去看彭昱霖,刚好他正朝这边望来,俩人交换过眼神,彭昱霖随后暂退到一旁。
尤美希你就是做事太心急.......他没接受你.......但他也没接受别人.......功夫不负有心人......总有一日......他会在转身时看到你.......
仔细想来也不无道理。
李佳薇忽然指一指沙发上抽烟的彭昱霖,小声说:
李佳薇他真的超级Man——
李佳薇不过,我怎么觉得他像混帮派的——
美希不做声,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佳薇我靠!不会真让我猜对吧!
李佳薇我老爸讲,混帮派的人都是杀人不眨眼食人不吐骨的狠人,无人性的——
尤美希我知道,但他不是——
尤美希从小到大,我经历太多,是非黑白人性善恶,我分的清。
一个包厢能有多大,二三百尺的面积,俩人窃窃私语咬耳朵,谁会听不清?
陈家兄弟偷偷瞄他,彭昱霖却心思全无,以前他一直觉得她很聪明,只是,若不是听人提起,他殊不知,尤美希不但冰雪聪明还这般优秀,本以为他与她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近,不曾想,她其实一直站在巅峰,而他,只能不断向上攀爬。
是的,她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峰顶,也因此,他选择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堆,不理会世俗的偏见,在黑白之间安身立命,惟中庸之道,趋向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