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昱霖双臂交叉低着头,他同这些人并不熟络,只是见水伯一把年纪还要独自抚养东仔,实在不易,平日对他多有照顾,村里都知道水伯的儿子在赤柱坐牢,儿媳琵琶别抱,只留下这个孙子给水伯,东仔自小无父无母,水伯自然对他宠爱有加,久而久之,东仔的顽掠性子也让村里的人倍感头疼。
又是一阵沉默。
水伯拍腿大吼:
水伯睇唔睇到?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路人甲那个......
路人甲我好像在出海个大艇上睇到一个细路仔,当时距离好远,我也唔好肯定。
阿福摸了摸脑袋,转头看卖鱼胜。
路人甲权叔的大艇几时返航?
路人乙大艇耗油,出一趟海少说也要三两日,不然哪有钱赚.....
水伯彻底傻眼,瘫在岸边澳淘大哭。
水伯东仔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唔活了.......
哭声不止,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阿福忽然大喊一声。
路人乙大艇都装有无线电信机.......快去塔台!!!
其实,水伯的担心源于村里前年村里发生的悲剧,几年前,村里一名小孩独自在傍晚下海游泳,却不幸被涨潮的海水冲到一块礁石下面撞死了。东仔顽皮又爱游泳,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彭昱霖和美希架着水伯赶去码头的塔台,通过信号器呼叫,终于联络到双蕃的大艇,当塔台询问他有无一名小男孩在船上时双蕃起初一口否定,但在水伯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的请求之后,他又派人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虽劳师动众,但起码结果是好的。当双蕃对着信号器说出,在储物仓的救生艇上发现睡着的东仔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已经站不住的水伯,此时的他眼角挂泪,一遍又一遍重复总着骂,“衰仔!叫你到处乱跑!看我不打瘸你一条腿!”
送走水伯,彭昱霖带她到码头附近一处僻静的沙滩上散步。远眺无澜的海面,那片汪洋浩瀚的天水碧引了她的目光。
尤美希这海水的颜色很像阿妈那件丝帛绿翡拼翡翠色的旗袍——
他指向浅海中一道道圈起来的围网,说:
彭昱霖以前这一带的海水更清澈,后来渔农署大肆投入资金,将这里搞成海产养殖的招牌。
尤美希你在这住很多年?
彭昱霖十年前住过一阵子,从越南回来又一直住。
她将帆布鞋放在一旁,打着赤脚在海边踏浪,她将双臂展开,接受着海风的洗礼。浪花翻卷在她白皙的脚踝,旋转、跳跃,飞溅的海水打湿她的发梢、紧密的贴合在她额际。不远处,有两只海鸥正在海平面上嬉戏,与浅滩上满是情怀得少女相互辉映、它们时而扇动翅膀,时儿腾空翻越,昭示着它曼妙的姿态。
松软的沙孕育着黄昏的潮。
远处星波点点,隔海相望,对岸是繁华喧嚣的城,吹着归来号的船舶是连通两者的脐带,载着各不相同的人生,扬帆起航。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一阵风掀起她高高卷起的流苏裙摆与他身上布料硬挺的仔裤抵死缠绵着,在风平浪静那一刻又回归原点,似偶然的相遇,又似无声的道别。
那日下午,尤美希如约在荣华大厦楼下同被骗的师奶见面,等师奶走进梁展鹏的公司,她便和商业调查科的阿sir守在门外,一切进行的很顺利,等欧展鹏出具伪造凭证叫给师奶,一群人冲进去将欧展鹏连同公司几名职业人赃并获。
荣华大厦楼下,欧展鹏刚被阿sir带出来,迎面便撞上等在外面的尤美希。
她朝他笑一笑,恭恭敬敬喊一声。
尤美希舅舅——
欧展鹏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的望着她。
尤美希都说瘾君子发起疯六亲不认......也难怪你连家人都不放过.......
当欧展鹏知道是揭发她的人眼竟是自己的外甥女,心中自然又恨又恼,碍于眼下人赃俱获,任他红口白牙也是百口莫辩,他只得换上一张讨好的嘴脸,苦苦哀求。
欧展鹏我总归是你亲舅舅,一家人有事好好讲,你这又是何必呢......
美希冷眼睇她。
尤美希你便走她血汗钱时有当她是家姐吗?
欧展鹏无言以对,低头不语。
直到阿sir将他押入警车,美希都没再看他一眼。
在她看来,赌鬼也有善良一面,亡命徒也并非十恶不赦,而对至亲至爱的人都忍心伤害的人,亦不可宽容,若说寒武是萧索,白昼是繁复,沧海桑田,唯有人心最难测。
虽然欧风仪的钱不会失而复得,但能让伤害她的人得到起应有惩罚,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
那日之后,欧风仪带着尤美希搬回龙津街尾的隔板楼。
欧风仪破罐破摔重操旧业,选得偏偏是葵青下面最赚钱的丽后舞厅,而她的目的,昭然若揭。颜面既然已经荡然无存,牺牲也未必没有回报,能恶心到旧主,也算她欧凤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手段。
自从她花枝招展到丽后开工,围绕她的流言蜚语便从未停止过,有人讲她一把年纪还要靠出卖色相讨生活,实属不易,也有人讲她芳华不在还要舔着脸同妹妹仔手底下抢生意,不自量力。但这些对她而言都没所谓,毕竟,她欧风仪好好丑丑总算跟过华锦荣七八载,葵青上上下下有谁不识得她这张脸?
如今她在华锦荣昔日的马仔手下做事,多多少少都会给她几分薄面,备受照顾的同时,自然也少不了指责正牌华太的呼声。
若说欧风仪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女其实也不尽然,她来丽后不过三个月光景,便凭着八面玲珑的手段一跃成为手握一半资源的妈妈桑,若伦业务能力,足矣甩那些浓妆艳抹的妹仔几条街。不用一夜坐两三间包厢,不用各种酒喝到抱马桶,对她而言,已然是一种至得飞跃。
只每每回忆当初,还是会有种怅然若失的没落,华灯初上,丽后舞厅里三五成群的男人鱼贯而入,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造型浮夸的烂仔鬼妹,在觥筹交错的舞池中央扯开遮羞布,肆无忌惮的宣泄着寂寞苦闷。
再看妩媚风骚的欧风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皆散发着勾魂摄魄的魅力,游刃在无数双热辣辣的目光中,同一桌桌客人寒暄,从一个包厢再到另一个包厢,三五分钟的光景已不知被多少双咸猪手揩过油,被人占便宜还要堆起虚伪笑容不时回应着他们的“热情”。这种生活就仿如一条永无止境的路,停不下来,也不敢回头。
半夜,美希被咣咣铛铛砸门声吵醒。
当浓妆艳抹掩不住满脸疲态的欧风仪站在她面前,她也只能莫可奈何的递来一杯醒酒茶。
尤美希你可不可以少喝点酒——
欧凤仪没有啦,阿妈现在做经理。
她讲话时颇为自豪,毕竟一个月荣升妈妈桑,史无前例。
尤美希那恭喜你升职加薪。
她抬眼时,刚好看到她深V领口下的吻痕,心下一沉,继续回房睡觉。
在次入睡,美希蜷在蚊帐里翻来覆去,自从搬来这里,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隔壁是一家早茶铺,凌晨四点,天光朦胧,隔壁已经叮咚忙碌起来,呛鼻的油烟味顺窗飘进来,睡房上空的蓝色烟雾仿如弥敦道的汽车尾气,令人不得不怀念曾经飘着淡淡肥皂香的老洋房,吊扇悠悠盘旋,风动白纱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