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大人的眼睛……真漂亮……”

说出这句夸赞，是真心所致。

“真好奇啊……让奴家看看您的脸……”

猎鬼人解开绷带，露出了真容。

“啊……”

伞鬼吃了一惊。

然而，它仍能看出来，蜈蚣一般丑陋的伤疤之下，原本是多么清俊的一副面庞。

比起它从前吃过的那么多猎鬼人，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美人一个。

……死在这样一个美人的刀下，也不算冤枉。

只是，这人怎么会这样厉害，又这样心狠手辣啊……真的好疼……

……我好疼啊，阿彦……阿彦……

泪水模糊了视线，伞鬼仿佛看见了，他的阿彦正站在竹屋门口。

他手里举着一柄红纸伞，满脸是泪和血，却又在笑着，朝他招手：

“来……快过来，松一，跟我走……我们走……”

17.

信彦比松晴只早出生几天，二人自小作伴，比亲兄弟更亲。自十二岁起，他们就共同担任了主公的小姓。[5]

主公对小姓们的好是众目共睹的。松晴生着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是远近闻名的美少年，且他心思细腻，长于接人待物，还曾在府上为主公挡下刺客的刀，因而被主公视若至宝；而信彦有着一身好武艺，跟随主公出生入死好几回，也是主公分外珍重的心尖尖。

二人一内一外共同侍奉主公，给各自的家族带来巨大的财富和荣耀，从未发生过争端，也未曾有过秘密。

……不对，松晴是有秘密的。

他深知自己必须忠于主公，却又忍不住感到主公的召幸越发像一场煎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一再盯着信彦的侧脸失神，偶尔在执勤时与信彦对上目光，他能羞得从头顶红到脚趾头；遇到主公和信彦在战场上负伤归来，他便烧心挠肺般着急，恨不能伤的是自己，身在主公榻边，心已经飞去了信彦屋中……

秘密这东西仿佛被种进土里便会发芽、生长，某一天，一个秘密突然就变成了两个——松晴无意中得知，自己的生母竟是花街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游女。

父亲和主母多年举案齐眉，不能说相敬如宾吧，至少父亲在外人面前是为主母做足了排场的。但松晴知道他们之间没有爱。

父亲的姬妾不算少，他从未问过父亲为何不将母亲也娶回来。就像他也不想知道，为何父亲能够将他当作工具献给主公，还认为他应当以此为荣。

他只是无数次悄悄去花街探望母亲。

除了信彦，母亲便是松晴心目中最美的生物。只有母子二人的时候，她的端庄雅致美到让松晴窒息。发自内心的关怀、激烈又克制的思念……与母亲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是与多年来捆缚他的那些虚妄的所谓荣誉感，以及无论如何也不足够的财富完全不同的体验。

只是……母亲实在太爱笑了。喝了酒笑，不喝酒也笑，笑完就舞，发疯一般搂住身边的每一个人，送上她的亲吻。她的恩客被吓走大半，余下来的那几个，若非付不起高价去请更好的游女，便是爱极了她的不疯魔不成活。

于是，这样一个又疯又美、因疯而美的生母，仅用一年的时间，就在松晴心中将那个如蜡雕一般冰冷、僵硬的主母替代掉了。母亲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被松晴学了去，加上他那天赐的容颜，让他在主公面前出尽了风头。

他为此着了迷——不是为了主公的恩宠，而是为了女人。

松晴开始变本加厉。他身着女装，涂脂抹粉，如同一个真正的女人一般，堂而皇之地走进花街去看望母亲。母亲的同伴们都以为他是母亲远道而来的姐妹，这让他得意得忘乎所以。

当信彦发现松晴对侍奉主公一事日渐松懈，却沉迷于扮女人不可自拔时，一向对松晴温言细语的信彦头一次厉声呵斥了他。

但这并不能阻止松晴越发上瘾，他竟发现，自己更想做个女人。

彼时除了肩负联姻重任的贵族夫人小姐，女人的地位极其低下，甚至不如主公身边的这些小姓。更别说，松晴费尽心力去模仿的风情万种，完全是一副花街做派。

荒唐之下，信彦气急，想尽各种办法威胁或是劝说……松晴仍旧执着。甚至，他开始回避主公的恩宠。

主公意识到松晴的不对劲，对信彦坦诉愁肠的那一晚，松晴的生母因梅病死在了她一辈子没能离开的花街，死前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当晚信彦借故没有侍寝。从主公的寝殿里出来，找松晴不见，他莫名地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日天亮前，信彦才堪堪打了一会儿盹儿。迷糊中他发现有人静静坐在屏风外面，也不知坐了多久。

而后松晴开了口，他说：

阿彦，带我走。

18.

身为小姓，原是承担着来自主公和家族两方面的重望；对个人而言，能够当上小姓，也算是一只脚迈进了提升阶层、名利双收的大门。

小姓们成年后即娶妻生子，回归正常生活，其中不少人便会成为主公得力的左膀右臂，甚至是搅动时代风云、名震一方的大人物。

……而以小姓之身叛逃，则是不忠、不孝、不义，主公和家族都不能容。

被松晴拖着从云端跌落泥潭，信彦从未抱怨过。一切似有太多的不可理喻，却又似是水到渠成。

然而人心向来就是不可理喻的。二人隐姓埋名，从此他只唤他为阿彦，他只唤他作松一。

阿彦在无人的溪边给松一和他造了一个家。

白日里阿彦在城里给富人家做点卖力气的散活儿，夜里他就去给人当打手。从富人家里偷来的边角布料，攒一攒，便在他有法术一般的手里成了松一的华服。

而十五年衣食无忧的松一则学会了种地养鸡、洗衣做饭，两人用双手共同撑起来了他们缺吃少穿却能够放肆拥抱和大笑的日子。

少有的空闲时间里，他们最爱做的事便是踩进溪水里戏水。纵然再疲累，为了逗他开心，阿彦仍会捧上满怀的花，爬到水车的最高处，逆着天光低头朝他笑，向他撒下花瓣雨。

阳光晴好的时候，松晴会将收集来的花瓣晒到半干，做成香囊。信彦便总是说，松一的味道就是花的味道。

那时候松一还天真地以为，他们可以躲在这里相依为命一辈子，他们的小世界将永远是晴天。

被阿彦牵住手的滋味，让他吻在自己鼻尖的滋味，听他心跳的滋味、一起爬上水崖看日出日落的滋味……种种“日子的滋味”，即使是变了鬼，松一也未曾忘记过。

如同他未曾忘记，那一日，他们一起补办了一场简陋的元服之礼。

松一亲手为阿彦剃去额发，梳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茶筅髷[6]。而阿彦在晚霞里对他许下承诺，会一辈子对他好。

……那场元服之礼，仿佛是命运对他们最后的眷顾。

仅仅几个小时之后，阿彦当作信物赠给松一的红纸伞，就被人扯碎了扔在溪水里，一部分顺着水流漂远，一部分被石头拦住，在原地不知疲倦地打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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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本章节纯属瞎编，无意冒犯。

日本古代的性*文化，不得不说是相当开放。某一段时期内，男*色不仅不被歧视，甚至是一种很上得台面的风潮。日本小姓文化以至后来的众道文化，历史相当长，在不同历史时期都有不同的特点，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查阅一下资料。

简单说来，小姓文化起源于平安时代，中兴于幕府时期，于江户时代消亡。小姓即日本古代大名、将军等高级武士身边的侍童，其中一些会承担男*宠的角色，被称为“色*小姓”。但需要强调的是，小姓并不完全等同于男*宠，也不完全等同于肉**欲，更不完全等同于同*性*恋。并且小姓的出身也是有讲究的，一般是主君的家臣或重要部下之子，能起到将二者更紧密地连结成为利益共同体的作用。由于小姓长期跟在主君身边受到培养和熏染，再加上异乎寻常的忠诚心，使得其中不少小姓在成年后展现出高于常人的政治能力，在历史舞台上大放异彩。

[6] “茶筅髷”是月代头的一种，流行于安土桃山时代，在普通武士或家将中比较常见。再往上，大名等高阶武将以及公家贵族就都梳的是“一髷”了。

信彦和松晴都曾是小姓，尤其是信彦，曾跟随领主上战场，私设他是有着武士理想的。所以松晴为他梳的“茶筅髷”是符合他的身份和理想的。

第12章：红纸伞（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