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样平静而微澜的交替中缓缓流淌。寒山寺的晨钟暮鼓按时响起,姑苏城的河水一如既往地穿街过巷。
与苏昌河成婚后的第五个月,阿无在姑苏城里开了一家酒肆。
酒肆不大,只三五张桌子,卖些自酿的米酒和简单的下酒菜。阿无操持着酒水生意,楚慧偶尔帮忙照看,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在后院廊下,望着天井里那株老梅出神。
酒肆刚开张时,苏昌河回来过一趟。那是个雨夜,他推门进来,蓑衣上还滴着水,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与血气的冷冽。
阿无正低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忽然就停了。她没抬眼,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熟悉的、不容错辨的侵略性。
苏昌河没急着说话,只慢条斯理地脱下蓑衣,露出里面玄色的劲装。腰间束带勒得紧,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走到柜台前,伸手趴在台面上,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仰望着她。
“阿无,我回来了。”
阿无这才抬眼看他。两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凌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她没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也没问暗河的事,只是转身从后头的酒坛里舀了一壶温好的酒,放在他面前。就像昔日在百花楼里那样,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听他絮叨离开后发生的事。
说到得意之处,他总是喜欢捞过她的肩,恶狠狠地啃食着她的耳垂、红唇、下巴,最后流连于她的颈边。
阿无也随他,只是紧紧抱着他,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到最后,她也不记得那晚是怎么和苏昌河一起回到的房间,只记得第二天清晨,她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的苏昌河那句:“这月繁忙,我下个月再来。”
那之后,苏昌河便真如他说的那样,直到下个月到来之前,再也没出现过。
苏昌河走后,日子照旧。酒肆生意不温不火,阿无带着苏念生,与楚慧作伴。
直到那个桂花将谢的黄昏。
那日,酒肆刚刚打烊,阿无带着苏念生在厅堂收拾,楚慧则在厨房准备晚膳。
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融入晚风的衣袂拂动声。
阿无的手停了下来。她虽无武功,但与苏昌河待久了,有些“气息”也有了近乎本能的感知。
墙外不是苏昌河,不是苏暮雨,甚至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楚慧显然也察觉到了,所以她从厨房出来时,拿来了苏昌河临走前特地留给阿无的一柄短剑。
但很快,这柄短剑没了用处。
因为墙外那人突然软倒,摔在了院外的青石路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
阿无和楚慧甚至没看清是怎么回事。
这事发生后第三天夜里,苏昌河就赶了回来。这次他没有淋雨,身上却带着更浓重的、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来的时候,阿无正在房里给苏念生掖被角,一回头,便见他倚在门框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锁着她。
他没有说话,几步走过来,身上那股冰冷的、带着铁锈般的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
后来,从苏昌河的口中,阿无才知道原来那天死的是暗河的人。
平静,从来都只是表象。
那天,他将她拉进怀里,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脑后,将她整张脸按在自己胸膛。他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般敲击着她的耳膜。
阿无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阿无心里某处无端软了下去,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那夜,苏昌河要她要得格外凶狠。床榻之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褪去了所有平日里或戏谑或冷漠的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占有和恐慌。
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动作又急又重,仿佛只有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才能确认她还在,才能将她牢牢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无起初还能承受,后来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在颠簸的浪潮里浮沉。汗水濡湿了彼此的肌肤,黏腻地贴在一起。他埋在她颈边喘息,炙热的呼吸烫着她耳后的皮肤,一声声低语,混着情动的哽咽。
那是阿无第二次见苏昌河哭。
第一次是他在姑苏城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她,第二次是他得知了这次暗河来了杀她的人。
他埋在她的颈边,“我差点以为又要失去你了。”他口中不停地念叨着这句话,“幸好,幸好你收养了念生。”
这是苏昌河第一次感谢苏念生的存在。
因为正是他的存在,所以阿无的身边从来没有少了寒山寺和雪月城的眼睛。
而原来那日死在墙外的暗河杀手,是被雪月城大城主百里东君的人截下的。
暗河近来内乱,苏昌河本想带着阿无和苏念生离开,将他们藏起来,或藏在暗河蛛巢,或藏去雪月城。可到最后,哪里都不能让苏昌河安心。
最后,他只好将阿无母子又送回了寒山寺。
于是,姑苏城里那间开了不到两个月的酒肆,又悄无声息地关了门。
楚慧在苏昌河来的这一次,跟着他一起走了。
因为她从苏昌河的口中得知了,苏暮雨身边近来多了个活泼明艳的姑娘,那是暗河傀鬼苏喆的女儿,听说是苏喆和暗河之外的人生的,从小生在名门世家,养在药王谷,不仅家世出色,能力和样貌也格外不俗。
虽然楚慧相信苏暮雨,但苏昌河多说了几次后,她的心还是不平静了。
人啊,在爱上的时候,总是患得患失的。
和苏昌河在一起后,阿无也明白了那种患得患失。爱了,便有了软肋,便忍不住猜疑,即便信任那个人,也逃不过心底那丝惶然。
就像她对苏昌河,又何尝不是悬着一颗心。
好在苏昌河恶名在外,用寒山寺无禅小师傅的话来说,除了阿无这个眼瞎的,再没别的姑娘能看上苏昌河的了。
这大概也算是苏昌河的一个“优点”了。
至于苏昌河,在楚慧这件事上自然也是有私心的。他不想将楚慧留在阿无身边,没有在暗河过了明路、也没有百里东君暗中派人保护的楚慧实在太危险了。
谁知道这次暗河来的人究竟是为着阿无来的,还是为着楚慧来的。
但苏昌河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楚慧招来的可能性更大些。所以,阿无走不得,那便只能让楚慧走了。
因为他,实在太害怕阿无身处危险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