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卿酒酒遇见宫远徵（8）

宋四是在翌日午后醒转的。

彼时，卿酒酒携徵宫新煎的汤药踏入厢房，浓重的药气几乎压过了秋日微凉的空气。

窗棂半开，泄进的天光斜斜落在床榻上，照亮了宋凝那张依旧泛着病态潮红的脸。

她醒了，正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

眼神却与地牢里那个惊惶张扬的宋四判若两人。

那里没有少女懵懂，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一种被命运反复碾磨后、磨去了所有鲜活棱角的疲惫与苍凉，深如积年古井。

卿酒酒脚步在门边微不可察地一顿。

就在这一瞬，一种极为熟悉又无比遥远的气息，如同水中晕开的墨迹，丝丝缕缕地从宋凝身上逸散出来。

那气息与她灵魂深处残留的痕迹，如出一辙。

是华胥引幻术！

卿酒酒眸色骤凝。

那是被施展古曲华胥引后，魂魄深处挥之不去的悖逆之感。

按下心中波澜，她端着药碗走近，声音放得极轻：“宋四姑娘？”

床榻上的人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卿酒酒身上。目光起初茫然，随后定在虚空某一点，最终沉淀为近乎枯槁的平静。

她没有应声，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干裂的唇瓣翕动，发出微弱气音：“水……”

卿酒酒将温热的药碗置于小几，转身斟了温水，小心扶起宋凝，一点点喂她饮下。

动作间靠得愈近，那股源自魂魄深处的华胥引气息便更清晰地缠绕上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共鸣。

“姑娘这病，来得凶险，也来得蹊跷。”

卿酒酒扶她重新躺好，目光沉静如水，似不经意低语，“惊惧攻心，诱发了沉疴。徵公子说，若非底子尚存一口气，怕是凶险。只是酒酒瞧着，宋四姑娘这惊惧之深，倒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旧伤复发，而非一时之吓。”

宋凝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落在卿酒酒脸上。

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初醒，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全然是久历风霜者才有的本能。

良久，她敛下眸，声音里带着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自嘲：“姑娘懂医术？”

“略通岐黄。”卿酒酒看着她，语声洞悉，“不过更懂人心。有些伤，不在皮肉，而在魂灵。譬如……被一场大梦，偷换了人生。”

她顿了顿，目光锁住宋凝，清晰地吐出三字：

“华胥引。”

这三字如惊雷炸响耳畔。

宋凝瞳孔骤然收缩，枯槁的脸上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死死攥紧身下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看向卿酒酒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是谁？”

“我名卿酒酒。或许你可能曾听过我另一个名字——公仪熏。”卿酒酒微微倾身，“你是谁？真正的宋四姑娘，去了哪里？”

宋凝没有直接回答。

她怔怔望着卿酒酒，良久，像是终于从她话中悟出什么，一股巨大的悲恸霎时冲垮心防。

“我也不知道……”

她以为听过华胥引的人，都会沉在美梦中永生不醒。

可她偏偏醒了，带着痛苦的记忆，在另一个陌生的世间，成了另一个人。

她抬起泪眼：“你也识得君拂姑娘？”

卿酒酒颔首。

“我也叫宋凝。我也不知自己怎会成为这个宋凝，那个宋凝又去了何处。”泪水无声地从宋凝深陷的眼窝里汹涌而出，沿着消瘦的颧骨滑落，浸湿了枕畔。

软帕递至眼前，卿酒酒轻问：“愿意给我讲讲你的故事么？或许知道了你的过往，我才知该如何在这里帮到你。”

宋凝哽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