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着，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数据乱流中，狠狠“摔”进了这具陌生的身体。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嗒”声，像有无数细小的陶瓷碎片在颅腔内互相刮擦。然后是嗅觉，浓烈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合着一股…福尔马林浸泡腐烂草莓的诡异气息，霸道地灌满她的鼻腔。

她猛地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继而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狭窄得令人窒息的观察室。惨白的顶灯直射下来，照亮了正中央那张皮革斑驳的牙科椅，以及椅子上被牢牢禁锢的人，一个年轻男人，下颌正以不自然的幅度高速震颤，额角青筋暴起，眼神涣散，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源自骨骼深处的酷刑。

「（B-7-419，叶衍柟……）」

一段不属于她的、冰冷的信息流自动浮现在脑海。与此同时，那密集的“咔嗒”声仿佛找到了新的共鸣腔，瞬间变得更加尖锐、清晰，并开始在她自己的后槽牙根部引发一阵阵冰凉的、带着痒意的共振。

岑寰（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L-07意识）瞬间完成了环境扫描与风险评估。

「（错误。严重坐标偏移。此处非预定任务世界《黎明前汐的暴风雨》。环境识别：高威胁性封闭设施，能量读数混乱，存在强烈生物性及概念性污染。）」

「（个体识别：叶衍柟，身份：囚犯/实验体。当前状态：正在被未知实体进行生物拓印，或概念汲取，生存概率急剧下降。）」

「（宿主伪装身份岑寰载入成功，基础权限获取：低等狱卒/观察员。物理位置：B区观察室，监控岗位。）」

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但比L-07的警报更先一步响起的，是这具身体深处，那被压制着的、属于原主“岑寰”的残响。那残响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熟悉感」。

「（…又来了…牙齿在说话…它饿了…）」

仿佛这具身体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甚至……不止一次“见证”过类似场景。

“咔——嗒——！”

单向玻璃后，那团被称为“食人柜”的黑暗骤然沸腾，发出近乎欢愉的尖啸。玻璃表面瞬间凝结出无数细密的、冰晶般的裂痕，裂痕的走向，竟隐约构成了一副狰狞的、不断开合的颌骨图案。

牙科椅上，叶衍柟的震颤达到了顶点，他猛地昂起头，脖颈拉伸出濒死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挤不出来。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倒映出的，并非玻璃后的黑暗，而是自己口腔的幻象，无数细小的、苍白的、带着血槽的新牙，正疯狂地从他原有的齿龈下钻出，试图取代他本来的骨骼。

岑寰站在原地，狱卒制服下的手指微微蜷缩。L-07意识正在高速计算干预方案与生存概率，而得出的结论冰冷彻骨：以当前权限与装备，正面干预成功率低于0.01%，且必然导致宿主身份暴露，遭受该世界最高威胁单位（监狱长）的抹杀。

「（最优策略：观察，记录，等待时机。伪装必须维持。）」

然而，就在她强迫自己进入绝对理性的观察者状态时，异变再生。

叶衍柟濒临涣散的目光，不知为何，竟穿透了痛苦与恐惧的迷雾，精准地“撞”上了站在阴影里的她。那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极致的、洞悉般的嘲讽，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同类感知的「共鸣」。

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岑寰（无论是L-07还是原主残响）都清晰地“读”懂了那个口型：

「你……也……听得见……」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观察室内，而是来自单向玻璃后的黑暗。那沸腾的、贪婪的啃噬声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扼住了“食人柜”的咽喉。

紧接着，观察室的门无声滑开。

没有脚步声，但空气瞬间凝结，甜腻的铁锈味被一种更绝对的、万物噤声的冰冷威压取代。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笔挺的、毫无褶皱的制服，脸上没有任何标识，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吞没了所有光线的深井。他的目光先是在牙科椅上濒死的叶衍柟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生命，更像在评估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或“耗材”的成色。

然后，那目光转向了岑寰。

岑寰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冻结了。L-07意识的所有运算瞬间停滞，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阶捕食者的战栗席卷了她。而身体深处，原主“岑寰”的残响则爆发出更加剧烈的波动，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糅合了冰冷憎恶、绝望依赖与深入骨髓「熟悉」的震颤。

监狱长。

他甚至没有开口。但岑寰“听”见了。不是通过声音，而是直接回荡在她意识深处的、平静到没有一丝涟漪的“指令”：

「记录：B-7-419，拓印完成度73%。新牙弧度过锐，需二次‘磨合’。观察员，签字。」

一份闪着微光的、半透明的电子记录板，凭空出现在岑寰面前，悬浮在空中。签字笔自动弹出，笔尖对准了“观察员确认”的空白处。

牙科椅上，叶衍柟的剧烈震颤停止了，他像一截被抽掉脊骨的蛇，软软地瘫在皮革束缚中，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而他原本的位置，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无数细小牙齿疯狂生长的幻影。

岑寰抬起手。指尖冰冷，微微颤抖。她握住那支笔。

岑寰「（不能拒绝。不能表现出异常。必须签字。）」

笔尖落下。在触及记录板的刹那，她感到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顺着笔杆蔓延上来，仿佛那不是笔，而是某种活物伸出的舌头，正在舔舐她的指纹与灵魂波动。

她签下了“岑寰”两个字。字迹工整，稳定得不像出自一个刚刚目睹了超自然酷刑的人之手。

记录板光芒一闪，消失无踪。

监狱长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秒。这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岑寰感到自己的一切，从这具皮囊到最深层的意识，仿佛都被那目光彻底剥离、审视、归档。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仿佛她只是一件完成了工作的、微不足道的家具。

他走向牙科椅，低头看了看昏迷的叶衍柟，伸出手，并非触碰，只是悬停在他口腔上方。几缕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丝线，从叶衍柟微微张开的唇齿间飘出，没入监狱长的指尖。

「（能量回收……概念剥离……）」

做完这一切，监狱长转身，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从门口消失。

压力骤减。岑寰几乎虚脱，后背的狱卒制服已被冷汗浸透。观察室里，只剩下昏迷的叶衍柟，惨白的灯光，单向玻璃后重归死寂（但仿佛更显饥饿）的黑暗，以及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脑海中尖锐的耳鸣。

「（任务变更。世界坐标锁定：第二区监狱。）」

「（首要目标：生存。次级目标：调查该世界与叛逃智械鸢雍鹤的潜在关联。监狱长…威胁等级：无法估量。）」

「（伪装身份岑寰需深度维持。原主残响不稳定，需压制。）」

她深吸一口那甜腻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开始按照“狱卒观察员”应有的流程，麻木地记录设备读数，清理并不存在的“医疗废弃物”。

而在她意识的最底层，那被压制的原主残响，在一片混乱与恐惧的汪洋中，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段破碎的、仿佛被咀嚼过无数次的“记忆”：

「（……哥哥……我的牙齿……也在说话吗……？）」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雨点敲打着监狱厚重的墙壁，声音沉闷，像是这座活体巨兽缓慢而永不停歇的……消化音。

奇怪的第二监狱（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