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被乌黑的船头缓缓犁开,拖出一道幽寂的长痕,又在船尾无声弥合。天彻底沉了下来,墨色浸透云层,只有船上悬起的一盏羊皮灯笼,在风雪中固执地摇晃。昏黄的光晕泼洒开来,落在徐昭辞沉静的侧脸,也掠过南衣冻得发青的指尖,光影摇曳,如同众人飘摇未卜的前程。
南衣身上只一件单薄破旧的夹袄,摇橹的动作让她不至于立刻冻僵,但寒风依旧像无数细密的针,扎透骨髓。徐昭辞瞥见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未发一言,只默默解下自己那件绣着精致牡丹的紫色外袍,递了过去。
徐昭辞“披上。”
南衣愣住,迟疑地接过。衣料触手生温,是上好的锦缎,内里絮着柔软的丝绵,还残留着主人身上清冷的淡香。她笨拙地裹在身上,一股久违的暖意包裹住她。原来,有钱人的衣裳,是这样的。她忍不住想。
几乎同时,谢却山蹙了眉,将自己那件玄色大氅脱下,不容分说地披在徐昭辞肩上,动作熟稔自然。
谢却山“天冷,你手脚容易冰凉。”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没了之前的漠然,添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
南衣裹紧带着徐昭辞体温的外袍,坐在船尾摇橹。她不时偷偷抬眼,打量船篷下的两人。徐昭辞似乎倦了,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谢却山则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那里面似乎有担忧,有决绝,还有些南衣看不懂的深沉。他们之间,分明举止亲密,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一种既亲近又疏离的气氛萦绕不散。
忽然,谢却山提起那只鱼篓,走到船舷边,手腕一倾,篓中那尾他钓了许久才得来的青鱼,连同几条小杂鱼,便扑通几声,重新落回了黑暗的江水中,很快消失在涟漪之下。
南衣看得心疼,忍不住脱口问道
南衣“既然钓上来了,为何又要放了?”
谢却山并未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
谢却山“小鱼小虾,不堪入目。”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南衣的脊背,比江水更冷。她猛地意识到,自己于这二人而言,与那鱼篓中的鱼儿何异?生死去留,恐怕也只在他们一念之间。她能活下来,并非幸运,或许只是因为这位于她而言如同山岳般的公子,不屑于踩死一只蝼蚁。
她心头惶恐,下意识想找些话头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感觉。
南衣“两位看着郎才女貌,不像是这里人,您去虎跪山做什么呀?”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谢却山“收兽皮。”
谢却山的回答简短得像扔出一块冰。
南衣“今年冬天的生意可不好做……”
南衣小声嘀咕,这是她在市井间听来的闲谈。但谢却山并未接话,空气再次凝固。南衣识趣地闭上了嘴,只余橹桨划破水面的单调声响。
徐昭辞“你是哪里人?”
这是徐昭辞的声音。南衣抬头,见她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望着自己。不同于之前的冰冷,她此刻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或许是这船舱内摇曳的灯火带来的错觉。
南衣心头一紧,垂下眼睑
南衣“沥都府。”
她撒了谎。她只是一路流浪,在沥都府盘桓过些时日,却并无官府发放准予通行的“公验”。若被深究,便是流民之罪。眼前这两人气度非凡,她不敢吐露实情。
徐昭辞“沥都府里谁管事?”
徐昭辞又问,像是随口闲谈。
南衣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南衣“沥都府知府管三分,世家谢氏管三分。”
这是她道听途说的坊间传言。
徐昭辞“剩下的四分呢?”
南衣“自生自灭。”
南衣低声答,这是她亲眼所见的底层百姓的挣扎。
徐昭辞沉默了,目光重新投向舱外无边的黑夜,不知在想些什么。船篷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风雪声和摇橹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几点灯火,甘溪村的渡口到了。船身轻轻撞上栈桥,发出一声闷响。
谢却山和徐昭辞起身准备上岸。南衣也跟着站起,船身一晃,徐昭辞刚迈出的脚步一个趔趄,头上的珠翠步摇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咚声。
谢却山“小心!”
谢却山反应极快,手臂已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徐昭辞纤细的身影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只是一瞬,她便站直了身子,仿佛方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南衣赶紧脱下那件珍贵的紫色外袍,又将那把被遗弃在雪地、已被她擦净的匕首一同捧到徐昭辞面前,深深一福
南衣“多谢小姐今日相救。”
话音刚落,谢却山冰冷的声音便截断了她
谢却山“脏,不要了。”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衣袍和匕首,便与徐昭辞并肩,踏着积雪,头也不回地走入村落的阴影中。
南衣僵在原地,捧着那两件被宣判为“脏”的物什,望着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直到那点玄色与紫色彻底融入夜色,再也看不见。她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双腿竟有些发软。
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却触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硬硬的物件。她一愣,伸手入怀,竟摸出一个深色的荷包,上面绣着飞鱼祥云纹——正是谢却山腰间佩戴的那一只!
她的心瞬间怦怦狂跳起来,像揣了一面急鼓。是了,方才船身摇晃,谢却山伸手去扶徐昭辞的瞬间,她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或许是求生本能驱使,或许是连日受辱的不甘,竟鬼使神差地施展了昔日混迹市井学来的扒窃手段,顺走了这只荷包。
她颤抖着打开系绳,借着村里微弱的灯火瞥了一眼——里面竟是白花花的十两纹银!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家过活大半年的巨款!她为何不偷那位看起来更温和些的小姐?或许是因为,那位徐小姐的目光,虽冷,却莫名让她感到一丝……舒心?而谢公子,从头至尾,都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乱世飘零,钱财方能开路。南衣紧紧攥着荷包,冰冷的银锭硌着掌心,却带来一种虚幻的踏实感。她天真地想,有了这笔钱,她或许就能弄到一份像样的公验,雇一辆车,顺利前往烽火连天的扶风郡前线,去寻找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了。
雪,还在下着,掩盖了所有来去的足迹。年轻的女孩站在渡口,怀揣着窃来的希望,望向未知的黑暗。她并不知道,这十两纹银,绝非通往幸福的坦途,而是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一切真正的劫难,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虎跪山的阴影,如同巨兽张开的口,静候着她的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