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稳在潞阳镇边缘一处略显僻静的街口。此时已是黄昏，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将皑皑白雪染上几分暖色，却也预示着寒夜的即将来临。路边，已有不少耐寒的小贩支起了简陋的摊子，悬挂起昏黄的灯笼。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光晕，映照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和往来行人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竟也拼凑出几分乱世中难得的人间烟火气息。

谢却山先一步下车，伸手稳稳地扶住徐昭辞。厚重的狐裘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精致。她站稳后，目光便被不远处一个冒着滚滚白气的馄饨摊吸引了过去。那摊主正利落地将一把白胖的馄饨下入翻滚的高汤中，浓郁的香气随着寒风飘了过来，是冬日里最能勾起人食欲的暖香。

谢却山“想不想尝尝？”

谢却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谢却山“潞阳镇的冬笋鲜肉馄饨是一绝，冬笋脆嫩，肉馅鲜美。虽然……肯定比不上你昔日宫中御膳房的那般精致讲究。”

周围负责护卫的岐兵对此情景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们都知道这位谢大人与昭辞娘娘是旧相识，关系匪浅。一个是岐王朝中炙手可热、韩丞相倚重的心腹谋臣，一个是岐王近来颇为“宠爱”的妃嫔，两人站在一起，哪怕举止稍显亲近，也无人敢上前置喙或多看一眼，只远远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徐昭辞拢了拢狐裘，眼中流露出一点兴趣，轻轻点了点头。两人便并肩朝那馄饨摊走去。在等待馄饨煮好的间隙，谢却山望着跳跃的灶火，状似无意地提起，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

谢却山“我听闻……前些时日，岐王为了你，杖杀了吏部尚书家那个骄纵的女儿，还顺势寻了个由头，罢免了吏部尚书的官职。”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但徐昭辞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力压抑的、不同寻常的波动。她抬起眼帘，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同样用气声反问

徐昭辞“怎么？听你这口气……是生气了？”

徐昭辞“我与王上……”

谢却山的话头顿住，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明显的涩意，几乎是咬着牙低语

谢却山“我只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想你夜夜与他……缠绵之时，可会……可会偶尔想起我？”

原来是在吃这陈年的飞醋。徐昭辞先是一愣，随即心下恍然，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意交织的情绪。他这般骄傲又克制的人，能问出这样的话，已是将心底最深的介意和脆弱摊开在了她面前。

她沉默了片刻，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渐渐染上了一层冰凉的讽意，却并非对他。

徐昭辞“你想知道？”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徐昭辞“还是说……你想试试我是如何‘侍寝’的？谢却山，我觉得，你不会真的想知道细节的。”

这话语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谢却山。他猛地转头看她，看到她眼中那不似作伪的冰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痛袭来。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声音里带着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谢却山“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嫉妒。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徐昭辞的心又软了下来。她知道，他并非不信任她，而是那想象出来的画面本身，就足以折磨他这个真心人。她轻轻叹了口气，主动靠近他一步，肩头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用更低、更缓的声音解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徐昭辞“傻瓜。我与岐王，从始至终，不过是相互利用。他借我这个‘宠妃’的名头，除掉朝中早已不满的吏部尚书，肃清异己；而我，也需要这个身份在岐人宫廷里立足，获取情报。表面上他对我宠爱有加，实则将我推至风口浪尖，后宫之中，我树敌无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低语，才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决绝

徐昭辞“至于侍寝……在这吃人的后宫，一个异族女子，若不愿委身于岐人，便只有一条路可走——以死明志。但是……”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谢却山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而坚韧的光芒

徐昭辞“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说完这番近乎惊世骇俗的剖白，徐昭辞看到谢却山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些许，但眼中仍残留着浓重的心疼与担忧。她忽然踮起脚尖，趁着摊主转身捞馄饨的刹那，飞快地、轻柔地在他紧抿的唇角印下一个如羽毛拂过般的亲吻。

谢却山浑身猛地一僵，瞳孔微缩，完全愣在了原地。那个吻一触即分，快得仿佛是他的幻觉，只留下一点点温软湿润的触感和她身上清冷的梅香。

徐昭辞“别为我担心”

徐昭辞已经退回了安全的距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举动从未发生，唯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的一丝羞赧

徐昭辞“我能够处理好。相信我，阿朝。”

这时，摊主正好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白色的雾气瞬间氤氲了两人之间的视线。谢却山看着她在雾气后显得有些朦胧的、却异常坚定的面容，心中翻涌的醋意、担忧、愤怒，最终都化作了更深沉的怜爱与无可奈何。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碗馄饨往她面前推了推，低声道

谢却山“快吃吧，趁热。”

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信任，根植于心。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他们能拥有的，或许就是这片刻街头，一碗热馄饨旁的短暂安宁，和彼此心照不宣的支撑。而那场即将到来的、充满算计的婚礼，以及背后更为凶险的暗潮，都暂时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