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像以前,看电子书都会觉得没味,闲暇是什么熬过去的,也无从得知。我第一次觉得,这存在于老时光里的东西,竟完全不输随大流的东西。这些早已泯灭在过往的情绪,如今却依旧冥冥间牵动着又一次迸发。是什么存在于两者间,又使两者得以平衡,并与自我达成一致?我觉得那个比我更小但却又是我的人比我更清楚,那个时候的我,更有资格去回答这些,只是我是现在的我,不是那时的我。我越想越乱,只好合上书深吸气。好不容易压抑下去有关那段时光的热切与怀念,现在又烧回心间,炙烤感欲言难尽,让我喘不过气。
其实我真的,真的,很怀念某些东西,哪怕那些岁月早已过去,一去不返。
后来不知不觉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睡就是一个下午,还是在傍晚被应酬电话喊醒的。我想想也没事,便应了同事的邀约,看她那样子估计很晚才能办完事,我便披上一件风衣出门了。
夕阳短到仅刚刚漫过台阶,一日暴露在光明下的日子即刻终结,街上行人攘攘,张罗着夜晚的规划。此时的视角下地平线仿若与城市边缘重合,看得到却永远触及不到,夹于阴阳两界。前半没来得及收尾,后半便争先恐后显现。我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支烟点上,是的,这臭习惯早有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受了刺激,烟成了本身依据我的后路存在,害怕时,就扯出遮羞布挡着,颇有掩耳盗铃之势。
我走在街上,看着光从脚边溜走时吐出一口烟,又看着这烟雾被迎面来的风吹得七零八落,我大多时思考都来自于这赶赴途中短暂的一点空余,越是人群嘈杂的地方,我越是冷静。就像某些早已铭刻在遗传信息里的东西,关键时刻它会颤抖。
我知晓这些来自于过去一个个事件现场仅独属于我的自若。
不过这些本是已经七零八落的东西,如今我又从生活的细枝末节间发觉它们并将它们捡起,这些也依旧是亮着光的,我摸上去依旧有温度,我也知道,我对这些,是小心翼翼而格外珍惜的。
意识里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我喝得很多,不是被别人灌的,只是自己有意愿想喝。一个小时前还在畅谈业绩,吹捧声与附和声淹没了耳旁,我便来了酒兴,要了箱冰啤开始喝,糊涂话自己没听见倒是说了一大堆,后来越发不可收拾,时间越久我越觉得内心烦躁,耳边呼唤的声音使身体从本能上的抗拒,火辣的燥热感传遍全身,胃是冰冷的,脑后却炙烤着模糊一片。我想起了很多,想起了那一场大火,有人在喊我,我听得到,但我四肢就是不听使唤,躯体仿佛脱离了自己的灵魂,眼睁睁看着黑色从面前放大,直到盖过身体,盖过视野,最后盖过意识。还有庆功宴那晚自己一个人在喝,只有手指尖触碰到酒瓶的冰凉感,又苦又涩的酒液钻进喉咙,然后头便只有力气抵在桌角上,最后意识不甘后怕地淡去。
我踢开了很多想要扶我的人,歇斯底里地喊着别碰我,拗气得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样似乎僵持了很久,知道后来有人拥上我,冰冷地让我一个寒颤,抵触的情绪便荡然无存。
我突然泪水卡在边缘点,没忍住地哭了出来,艰难地带着哭腔喊道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而耳边也传来了那声音。
嗯,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她说着。
我醒来时已是深夜,意识回过来时发现她坐在沙发对面看着我。周围一片漆黑,我只闻得到自己身上的酒味,看得到她明亮的双眸。
抱歉,灰原。我简单地理了理思路得到这句话。
抱歉什么,工藤。她先是看我一愣,后知后觉又笑出来声。
我稍有歉意地笑了笑说,给你制造麻烦了。
可不是,我接到你电话时还在回来路上,接上后听到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还以为你被拐了要赎金,后来冷静下来问到对方是你同事才知道你喝得烂醉这事,看没人拉得动你就翻你手机通讯录找人,我真是好生幸运被找中。
她用不可否置的语气说得我彻底醒了,我也只能赔笑般跟着点头。
我等她说完也没接下去,只是自言自语说着就知道是你。
然后我又朝她放大音量,有能力救我的人只有你,灰原。
她听了后眼底闪过一丝情绪,不过很快便被掩饰下去了。若是感谢的话,就陪我聊聊。她说着起身从厨房拿了一瓶酒两个酒杯,我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打趣,现在我看到酒就想吐。她想也没想丢来一句,喝吐了最好。我自讨苦吃。
她说她面试失败了,因为专业与事业不对点的原因第一轮便被刷了下去,她也深知现在的她什么背景都没有,她也承认自己拒绝了曾有可能更好的发展,她只是不想再走科研方面这条路,她给出的原因是她厌倦了,她想从某种意义上做回普通人,只是她也说她留念着,她曾经一度投身其中且经历最多的事业,她有些放不下,更何况如今重新选择上的失败,这感觉愈发强烈。她说到这便停了下来,端着酒杯看着我,窗外车辆经过偶尔闪过的光照在酒液上,熠熠生辉。
她哽咽地缓缓出声,工藤,我们其实有很多选择,也同样有着面对时的不愿。
以前也好,现在也好,还是那终将到来的生活与事业也好,希望在那时,当我们摇晃起酒杯时,我们听到的,不是从生活谷底里传来的破碎,而是金浆玉醴沿着生活缓缓倾注的声音。
其实我很多时候都在想,为什么她能成为女人中我少有重视的一个,成为我人生颠覆之时第一个与我站在同一条线,能理解我体会,我无奈,我煎熬,我苦痛的人,少有能在言语间便能有所试探,时刻带来警惕感与危机感的人,能不仅改变我外在,更能无形之间予我忠告,回避死亡的可能的人。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与她的交集只真正存在于一颗撕裂开时空的药丸,我们存在于期间片刻的喘息,然后裂缝会越来越小,被大潮所淹没,所抚平,最后我们脱离了这个地方,回到了我们彼此以前本该属于的模样,我们之间的所有纠葛都已经在过去被了断。
我们如今,或许也只是一个城市中迷茫期一起抱团取暖的陌生人,但是又如何呢?
我为睡过去的她盖好被子,自己披了件衣趴在窗口望着外面,外面似乎还在吹着风,路灯的影子随着树叶的倒影摇曳斑驳。
我曾在以前幻想过若是现在我生活的样子,重归正途道路迎揽所有属于我的光,拥有一番自己一直渴求的,将兴趣与热情诞生的事业,坚守一段从小便开始的恋情,娶一个善良知性的妻子,买房买车,足迹踏遍世界,一直到退休,还能回忆起自己也曾经历过世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第二段人生。
所以说为什么一切苦痛都源于生活本身,是她口中最真实又最清脆的从谷底里传来的破碎。
窗外仿佛那火光还在闪,火还在烧,这般景象我总是不知不觉就能把其从过去硬是重塑到现在,我像是还在其中吸着焦烤的灰尘,火辣到肺底也不曾在意。
我知道,我其实并不热爱这样的生活,甚至还有点厌倦。但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深陷其中。我付出的所有姿态,都无非是为了博取一份世俗,或是说自己的一份肯定,而一旦得到了这一切之后,却突然发现,要摆脱它却比攫取它还更难。[1.1]
我突然有了个念头,在被我理智否定前被我抓住。我摸着黑跑向屋子里翻找着,博士曾整理留下的少年侦探团的装备,直到我翻到博士桌下一直摆的很好的箱子,我跪了下来哆嗦地揭开盖子,手缓慢地翻找着,直到眼下一个个熟悉的设计各种都冒了出来,动静很大,似乎连把她都吵醒了。
干什么呢工藤?她疑惑地爬起身望着我。我招手示意她过来,她看着我身前的东西,沉默地没有说话。
别多想,我望着她,我想跟过去了个结,我说。你呢,灰原,我向她伸出手。
我知道我莫名其妙,只是她,却毫不犹豫地牵上了我的手。
她从箱子里摸出一副眼镜为我戴上,微笑道,那该怎么做呢,大侦探?
我打开门让风灌了进来,云层后的月亮映照着我一路小跑。
我从袖口拿出通讯勋章,灰原,告诉我犯人的位置,朝哪个方向逃跑。她边敲击电脑边紧急回应我,十一点钟方向,移动速度变快,我便将背在身后的旋涡滑板取下,调到加速档便向前冲,迎面来的风是凉爽而轻柔,仿佛在时刻提醒着自己何为想象,何为现实,又何为现实也有成为想象的一部分怀念。我已经不能像当年那般自如地操控滑板了,相差巨大的身高让我几度摔下,我也不能像以前那般无所顾忌地四处追赶了,因为失去了某些意义上的认可,脱离了某些可以被幻想的环境,自己同样会跌下幕布。但我没想过停下,我喜欢这久违的风擦身而过的感觉,我喜欢再一次赋予侦探之名实施正义,我喜欢从未来回到某一个怀念的过去重来一遍,我喜欢像当年自己为自己塑造的形象,我喜欢成为那个自己站在自己那个独属于的位置上,我喜欢她电脑敲击的声音,喜欢她在我耳边,成为命运所系彼此最可靠最默契的人提醒着我,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向前追赶着,过去也好,未来也好。
工藤,就是现在!
我纵身跃起,腰间的足球成形之时,我朝着头顶的月亮,奋力踢去。那加快急速消失的影子仿佛拨开云层,月光洒下来了,我躺在地上,看着她遥遥飞奔而来的样子,我终忍不住热泪盈眶着,笑着哭出了声。
那一晚之后,我与她,我们不告而别。我也好,她也好,似乎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她得到了她的答案,我也得到了我的,正因如此,我们才认为着,当初城市那迷茫期的两个陌生人,已经从各自身上找到了足够坚持下去的温度,我们各自与过去那放不下的,执着着的了了结。我们也真真正正为彼此最后一点依存的理由否去,按照命运规划好的,相差甚远的两条人生,相交之后,不再纠缠,各取所需。
多年后,此刻,我正坐在都市中央一幢高楼里写字。暮色中的晚风在都市的高空中飘摇而过,在窗户上敲击出一声声微微的呼啸。窗外,夜灯如蛇,蜿蜒万里。
工藤,
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愣了半晌,似乎听清楚了。
那是金浆玉醴沿着生活缓缓倾注的声音……
-FIN-
* [1.1]语篇改自吴晓波《我们为什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