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林钟月,巳时初刻,曦光透过残离谷层林,筛作碎金落于承风晏榭
榭前菡萏初绽,荷风携露拂过雕栏,绕阶清渠漾细波,渠边菖蒲凝绿,廊下蝉鸣初起,恰是盛夏晨景最清和的时刻
我斜倚榭中美人榻,榻铺云纹冰绡褥,手轻覆小腹——四月胎气初显,微隆处温软,腹中孩儿似尚贪眠,无甚动静,婵儿侍立廊下,轻摇团扇,将荷风引至榻前,拂去晨日微燥
忽闻林鸟惊飞——不是寻常振翅,而是群鸦骤起如黑云蔽空
山石滚落的闷响碾过谷地!
两道玄影撞断灌木跃出,落地时震得梁柱簌簌落尘,竟是两只黑底白纹的巨虎,肩骨如山脊隆起,额间白纹似闪电劈开墨玉,较之寻常猛虎,足有三年粮垛叠起那般魁伟
鲨齿出鞘的寒光先于风至
简小诺别——
剑锋离虎额仅三寸时我急唤,话音未落,身侧玄袍已扬起凛风
鲨齿出鞘的清越颤音在榭中荡开,剑锋所指处气流微凝!那两只巨虎竟在距榻五步处陡然收势,前爪轻抵青石地面,只余竹帘因风轻摇
简小诺我如今有了身孕,除了敌人,还是少杀生为好!虎豹狼犬蛇这类灵物,本就通人性,杀之恐伤天和
剑势悬停,鲨齿剑鸣戛然而止
庄未归剑入鞘,只将鲨齿斜指地面,银发在穿榭而过的微风里纹丝未动,他目光如静水掠过那两双琥珀色的虎瞳时,眼底的寒意渐融成深涧暗流
卫庄玄虎!
他吐出两个字
简小诺师父他老人家养在禁地的那对?
我怔然
简小诺跑这干嘛?难道其他地方也有?
卫庄不会,玄虎是鬼谷独有!
简小诺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侧身半步将我完全挡在影中,黑袍下摆被虎息吹得猎猎作响
卫庄应是为你而来!
简小诺我?
那对巨虎竟通人性地伏低身躯,前肢交叠作臣服状,摇曳的竹帘疏影映在琥珀色的眼瞳里,漾开温润的光痕,随着每一次轻微的眨眼,那光痕便如深潭静水般微微流转
巨大的头颅贴在青石板上,竟显出几分驯顺,其中稍大那只抬起眼帘望向我——绝非猛兽盯视猎物的凶光,倒像含着某种古老而清澈的敬意和守护
榭内清寂,唯余松风穿堂的微响与我腕间安胎药的清苦气息,我让婵儿掷去鲜肉,它们鼻尖微动却不肯食
我纳了闷,拽了拽身侧人的衣袖
简小诺它们怎么老看着我?
庄垂眸看我,鲨齿剑柄上的蓝色宝石映着他眼底极淡的柔光
卫庄在等你留下它们!
再次对视,却发现其中一只将视线凝在我微隆的腹间,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恍若远古祭祀时的祝祷,尾梢轻摆,仿佛能穿透衣料感知那蓬勃的胎动
难道,它们是为守护孩子而来?为了证实推测,我决定……
简小诺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而来,但只要你们喜欢,就留下吧!
玄虎听出我的真诚,开始享用食物,要不说老虎是有灵性呢
榭外松涛骤急,满架薜荔乱颤
卫庄起风了!
庄忽然收剑,俯身将我连人带毯抱起,竹榻上的玉珠顺势滚落,竟被虎尾轻轻截住送回榻边,我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聆听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
简小诺玄虎经常跑出谷吗?
卫庄玄虎百年未曾离谷
他步向回廊时玄袍扫过虎须,带起一阵山野清气
卫庄这是第一次
简小诺那可真是奇咯!
卫庄上古灵兽择主而栖!
他踏过门槛时侧首,晨光在那道旧疤上镀了金边——这道疤,如今他连沐浴后都要轻涂我调的芙萝膏
卫庄它们应是感应到了你腹中的孩子
简小诺庄老大也这么认为?
我笑偎他肩头,嗅到他衣襟上只剩阳光与剑铁的味道
简小诺我还以为是我自己乱想呢
卫庄是不是
他轻柔地置我于软衾间
卫庄待雪落时,自有分晓!
玄虎不愧守山灵兽,平日里栖息于皎丛深处,统御百兽,罕现形迹,直至五个月后深秋,我照常去峰顶看庄练剑,那对玄虎忽自云岚中奔来,自此寸步不离左右
待到隆冬雪夜,龙凤胎在寂静中降临残离谷!他们睁着澄澈的眼眸安卧襁褓,虽未闻啼哭,气息却绵长稳健
淑玉含笑低语
淑玉额间薄汗未拭,先细细检视婴孩手足,方舒眉浅笑
季淑玉不哭也挺好……气息这般稳,双生胎里身子骨这么好的他们是第一个
语罢将襁褓轻置我枕边
季淑玉我去煎产后汤药!
一直寸步不离床畔的卫庄此时抬眸,未起身便向外沉声吩咐
卫庄婵儿,将药炉移至内间!
待婵儿应声而去,他目光落回我苍白的脸上,声音低了几分
卫庄在这里煎!
淑玉会意颔首,不再多言,两只玄虎守于产阁外,并未长啸,只以温热身躯贴近窗棂,化作一道沉默的暖障
室内药香渐起,混着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他执扇的手腕平稳如执剑,眸光却始终笼着榻上三人
孩子们满月时,玄虎竟诞下三只幼虎,毛色如墨玉缀雪,终日蜷在婴孩榻边,如影随形
庄某日收剑归阁,见两只小虎正轻衔着女儿襁褓边缘防止她翻落榻下,眸光微动,夜半他执灯细看儿女睡颜——两个孩子静静睁着眼,小手在空中轻握,仿若在触碰凡人看不见的流光
他终是低声叹道
卫庄鬼谷玄虎,百年只认一主!它们择的……是这两个孩子
烛火摇曳里,庄为我披裘的手势依旧温柔而克制,而窗外皓雪深处,玄虎与幼虎交叠的呼吸声,暖融如初阳化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