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舍利

滕孔书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他心里对这位老尊主还是颇有敬畏的。

风雪骤停的瞬间，悬镜峰顶像被掏空心脏的巨兽，只剩墓碑与跪伏的三人构成一幅凝固的祭画。

夜雨年第三次叩首时，积雪下的星图忽然亮起幽蓝的光，那些光顺着北斗七星的刻痕游走，最终汇聚在玉衡星位的空洞里——血珠与冰层交融处，竟渗出一线暗红，像冻住的晚霞。

夜离磬看见阿姐的素缟袖口沾了雪，像被月光浸透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父亲夜衡也是这般跪在提壶山的观星台上，紫袍铺陈如夜，指尖血滴入星盘时，山巅的积雪簌簌崩落，露出底下百年前封魔之战留下的焦痕。

那时他躲在廊柱后，看见父亲回头，眼里有两口深井，井底映着整个摇摇欲坠的人间。

“阿姐……”夜离磬的喉结动了动，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父亲当年说，玉衡星位是‘窥天者之眼’，若强行开启……”

夜雨年的指尖还按在星眼上，血珠已凝成冰晶。她没回头，只是将另一只手按在夜离磬肩头，力道重得几乎捏碎他的锁骨。

这个动作让滕孔书想起提壶山藏经阁里那幅残卷：上古大巫以血祭星盘，星眼睁开时，跪伏的弟子肩上会浮现与师父同源的咒纹——那是“承负”的印记，意味着从此人间灾厄，要由活人一寸寸扛过。

碑石下的冰层开始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幽蓝的光顺着裂缝蔓延，像有无数细小的手在撕扯积雪。夜雨年忽然直起身，素缟后背的暗纹在雪光下若隐若现——那是用银线绣的北斗七星，玉衡星位却缺了一针，留下个细小的黑洞，此刻正渗出一线紫芒，与墓碑上的星图遥相呼应。

夜雨年从怀中摸出一枚玉镜。镜面蒙着层雾，却在靠近墓碑时泛起涟漪，映出星图下方被风雪磨蚀的细小文字——不是祭文，是夜晚秋生前最后的手书：“玉衡既断，当以吾骨为梯，令后来者窥天。”

滕孔书看见镜中自己的倒影被拉长，扭曲，最终变成夜衡的模样：长袍猎猎，指尖血滴入星盘时，背后悬镜峰的雪顶正一寸寸崩塌。

而此刻现实中的墓碑，那“衡”字石刻下忽然渗出一线暗红，像雪地里蜿蜒的蛇，缓缓爬上夜雨年的手腕——

夜离磬猛地抓住阿姐的手腕，却摸到一手冰碴。星图的光已亮到极致，积雪被映成幽蓝色，三人跪伏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三具被钉在星盘上的傀儡。

风又起来了，这次带着隐约的铜铃声——不是风灯，是墓碑下传来的，百年前封魔阵的锁链正在苏醒。

滕孔书忽然明白，这座孤坟从来就不是坟，而是一把锁。夜衡用自己的骨血为匙，将窥天者的宿命锁在悬镜峰顶，等待下一个继承人，来开启这场延续了百年的因果。

风雪再次怒号，却不再是自然的咆哮，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来自星穹深处的叹息。

白骨在她掌心化作一道紫光，没入星眼，墓碑上的“衡”字石刻随之崩裂，露出底下真正的墓志：“晚夜玉衡，天枢既断，当以吾身为祭，令后来者窥天。”

星图的光在这一刻熄灭。悬镜峰顶重新陷入寂静，唯有雪尘在三人周身缓缓飘落，像一场迟了百年的葬礼。夜雨年仍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抵着碎裂的碑石，血与雪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珠。夜离磬看见她后颈浮现出淡紫色的星纹，那是承负的印记，也是窥天者的诅咒。

夜雨年手中的玉镜忽然碎裂。镜面最后一幕，是夜衡的幻影站在星盘前，回头对她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风将那口型吹散，却吹不散他骤然明白的事实——所谓窥天者，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代代相传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