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安瑶从解家奔丧结束,回到杭州,便病倒了。
没几日,二表哥带着二表嫂也来辞行。
按二表哥的意思,几年前九门被清洗也只是一个开端,眼下社会风声越来越紧,再不走恐怕数十载内是走不掉了。所以此番他要带二表嫂,连同解九爷的两个亲生儿子,一道远渡重洋避祸,往后大抵是不回来了。
他们本也想带解安瑶走,可谁都清楚,她舍不下这里。
不仅是她的几个孩子的缘故,还因为一直下落不明的张不逊,这些都沉沉地拴着她的脚跟。
所以最终谁也没开这个口,只将苏家老宅留给了她,说是留个念想。
走了也好。解安瑶靠在床头想,这潭水太浑太深,能漂出去一个是一个。
也是直到二表哥夫妻两离开,她才恍然惊觉,整个解家——不,是整个九门——活得最透彻的,竟是她这位早已出局的二表哥。
早早瞧出九门是个坑,早早用入赘苏家脱了身,又反过来利用九门当家人的一些心思,一点点保全自己一家人。
这当中,连亲祖父、亲爹、亲哥,都一并瞒过了。
想来,在“算计”这条道上,即便是解九爷与红二爷,也未必及得上他。那二位忙活半生,不过送走了亲生骨肉,自己却仍深陷局中。
至于其他人……
怕是连这局都未必看得分明。
解安瑶轻笑,摇了摇头。
吴老狗端着药进来时,她已经阖了眼。他本想唤她起来喝药,却被吴二白无声地拦下了。
吴二白心里明镜似的。他娘这病,是心病。心病,终究要心药医。
支走了吴老狗,屋里静下来,解安瑶睁开了眼。
“三省和连环不单是你的舅表亲,还是你的姨表亲。”她声音很低,只够吴二白一人听清,“这事只能你知。吴老狗不行,你大哥不行,就连三省和连环自己也不必知道。往后,三省就是你亲弟弟,吴家的三少爷。”
“我明白,娘。”
吴二白的反应,解安瑶并不意外。
这孩子本就聪敏,自打被当作吴家下一任当家来栽培,心思更是深得近乎妖异。所以许多事,她也渐渐不再瞒他。毕竟,只有他知道得越多,临事时的判断才能越准,也才更有机会避开那些要人命的凶险。
末了,解安瑶沉默片刻,还是添了一句:“多看着点你三弟。你父亲他……”
只提了个称呼,吴二白便懂了。
大哥吴一穷是亲儿子,他是选定的吴家未来当家人,可三弟吴三省什么也不是,甚至都不是他娘的亲生孩子。
所以一些连他都不便沾手的脏活,比如吴家地下的那些事,吴老狗大概率会扔给吴三省。
哪怕当初他娘答应了那位姨母兼舅母,让吴三省和他大哥吴一穷一样,干干净净的活在这世上,吴老狗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算了。”解安瑶终究还是泄了气,别开视线,“一切先以你自身为重。”
说到底,她也是自私的。
她对吴三省确有怜悯,可这份怜悯,终究重不过自己的亲生孩子。
她喜欢三省,却更爱一穷和二白。
而最让她心疼的,还是眼前这个过早扛起一切的二儿子。
这心思与解九爷他们并无二致。
解九爷看重解连环,可更爱自己的亲生子。
所以解九爷宁愿过继解连环,将他推上解家下一任当家人的位置,也要送走亲生骨肉,就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有个干净的未来。
吴二白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窗外的天压得沉沉的,闷雷在云层里滚过,像蓄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
杭州老宅的日子,就这样,在这阴晴不定的天色里,不咸不淡地淌了过去。
近来吴老狗出门越发频繁了。
解安瑶暗自留意查探过,他常往青海跑,去一个叫格尔木疗养院的地方。
那地方她也有所耳闻,据说是前些年张大佛爷牵头建的,后来一直用来安置四姑娘山那次活动中受伤的九门中人。
她还听解九爷隐约提过,这疗养院背后,似乎还有些说不清的官方影子。
不过四姑娘山那趟,吴家折损的多是吴老狗养的狗,人手……听老二的意思,并没谁重伤到要去疗养院休养的地步。吴老狗去那里做什么?
她叫来吴二白问,可惜格尔木疗养院里的事,吴二白知道的也不多。吴老狗似乎也在瞒着他什么,甚至近来几年,吴老狗总隐隐拦着他跟解家那边往来。
为什么?
吴老狗也想问为什么。
隔着实验室玻璃,吴老狗看着床上那张脸。
张起灵,张不逊。
两个名字,同一张脸。若不是看见张起灵那异于常人的两根手指,他几乎要以为死去的张不逊又活了过来了,还成了连张启山都忌惮的张家族长。
他知道,霍家在四姑娘山事后,一直尽力为张起灵周旋。就连解家那个解老九,也偷偷摸摸联系上了海外张家,想把人从格尔木疗养院里弄出去。
可眼下G内形势越来越紧,稍不留神就容易被打成H五类,解九爷和海外张家的联系,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暗中进行。
吴老狗也不知道自己对张起灵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想法。
四姑娘山初见到时,是惊惧,是怀疑,后来活动中被他所救,是感激,是愧疚,再到如今看着他躺在这实验室里,竟也辨不清哪样情绪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