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发那天,天刚擦亮,杭州城里下了一周的雨也停了,空气里满是机油和土腥味混在一起,闻着有些呛鼻。
吴老狗和解安瑶站在老宅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两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发动起来。吴二白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条腿刚蹬上车踏板,顿了顿,回头看了他娘和吴老狗一眼。
晨雾里,吴老狗身形有些佝偻,鬓角那几撮灰白格外扎眼。他娘倒还是一头乌油油的头发,可这些年闷着的那股子劲儿,到底是在眼角刻下了几道细纹。
吴二白心里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说点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朝台阶方向点了下头,便矮身钻进了副驾驶位。
“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响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两辆大卡车一前一后,碾过湿漉漉的街面,拐出巷口就不见了。
解安瑶还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巷子。吴老狗在她身后站了会儿,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两口,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宅子。
晨雾散去,杭州城醒了过来,街巷里传来自行车铃叮铃铃的响声、孩童卖报声,还有街头广播里各种号子声。
一切和过往清晨没什么不同。
“小姐,回屋吧,仔细着凉。”陈妈不知何时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解安瑶回神点头,随着她往回走。
经过天井时,瞥见吴三省蹲在廊下,正用麻绳系着块窝窝头逗那只黑背犬。那狗是前些日子吴老狗托人从郊县弄回来的,说是给吴三省作伴。
吴三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咧着嘴冲她笑:“娘,您瞧,这狗会翻跟头!”
说着又拿窝窝头引那小狗。小狗果然连翻了两个跟头,逗得吴三省咯咯直笑。
解安瑶看着他笑得开心的模样,心头那团郁结稍微松了松。
“玩一会儿就进来用早饭。”她温声道,“今日先生还要来授课,莫要迟了。”
吴三省响亮地应了声,又低头去逗狗。
解安瑶回了房,却没胃口用饭,只让陈妈泡了杯茶,独自坐在窗边的藤椅里慢慢啜着。
茶水喝到嘴里一股涩味。她满脑子都是吴二白临行前那个眼神,还有昨天晚上那句问话:“娘,如果……他真的是爹呢?”
要真是张不逊……
解安瑶握着搪瓷杯的手指收紧了。
要真是他,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不回来找她和孩子?又怎么会成了张家族长,被关在格尔木那样的地方?
一个个问题像滚水似的在脑子里翻腾,闷得她心口发慌。
……
此时,另一边,两辆解放卡车沿着杭徽公路往西开。
副驾驶座上,吴二白眼睛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电线杆。开车的是个老师傅,姓赵,给吴家跑了十几年运输,方向盘把得极稳。
后车厢篷布底下,吴一穷和七八个伙计挤坐在木箱上。车厢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汗味,颠簸得厉害,有人已经开始晕车,抱着铁皮桶吐。
吴一穷脸色也不太好,却强撑着没吭声,只紧紧抓着绑货的麻绳。
车子开出去两个多钟头,在临安郊外一处茶摊停了下。吴二白跳下车,绕到后面拍了拍篷布:“下来透口气。”
吴一穷爬下车厢时腿都麻了,扶着车帮子缓了好一会儿。吴二白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大哥,喝点。”
“这路……比骑马还遭罪。”吴一穷灌了口水,苦笑着说。
吴二白没接话,摸出包大前门,递给赵师傅一根,自己也点了根。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吴一穷见状,皱了皱眉,刚要斥他小小年纪抽烟这事,就被吴二白递过来的一根烟堵住了话:“大哥,来根?”
吴一穷忙摆摆手,烟这种东西,吴老狗从小就不允许他碰,说是对身体不好,而老二因为从小作为他爹的继承人培养,有些东西该会还是得会,所以老二偶尔抽上两根,家里人也不会说他,只是他娘知道这事后,狠狠说了老二一顿,又规定了他一月抽烟的次数才罢。
见吴二白抽完一根,又要取出一根时,吴一穷夺过烟拦下。
“少抽点,小心被娘知道了,又要挨骂。”
吴二白笑了笑,到底也顾忌着吴一穷的话,将烟收了起来。
车队昼行夜宿,越往西走,砂石路慢慢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黄土路。路两边渐渐看不到水田了,只有望不到边的黄土坡,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灌木。
第五天夜里,车子坏了。赵师傅钻到车底修了俩钟头,满身油污地爬出来说:“离合器片子烧了,得等天亮去附近县里找配件。”
一行人只好在路边空地点了堆篝火,围着烤干粮。夜里的风硬得很,吹得火苗子东倒西歪。
吴二白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怀里却紧紧揣着那个油纸包。
解安瑶给的保心丹,他一直贴身藏着,这些天的晚上,他都得摸着那个硬邦邦的小包才能合眼。
睡得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杭州老宅子里,张不逊在教年幼的他打拳。
“小白,出手要稳,收手要快。人活一辈子也这样,该进的时候不能退,该放的时候……也得学会放手。”
那时他还小,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顾着模仿张不逊的招式,一拳一脚都带着孩子的虎气。
吴二白睡得翻了个身。
火堆噼啪一声爆响,吴二白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火光,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