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沉溺都要缀满这般精致的荒芜，才算不辜负这池为她而醒的幽凉。

——

静水湖的湖面，五百年来第一次失去了“静”的资格。

不是波涛汹涌，不是浪花翻卷——那太直白，太粗野。是涟漪，极浅、极淡的涟漪，从湖心某一点无声漾开，一圈，又一圈，轻得像谁在梦境边缘叹息时呵出的雾气。

冰公主站在湖畔，冰蓝色的裙裾垂在草尖上，沾了夜露。她盯着那圈涟漪，看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忘了流动。

“不对劲。”她低声说。

声音落在湖面，没有回音。静水湖从来不会回应任何声响，它的主人将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湖底，连同光，连同温度，连同五百年的时光。

可今夜，湖面自己动了。

“阿冰。”

风里卷来墨香与茶韵。颜爵从一株古树后转出，折扇合在掌心，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此刻映着湖面诡谲的波光，笑意淡了，多了几分审视。

“你也感觉到了？”冰公主没回头。

颜爵走到她身侧，扇骨轻轻敲着虎口：“不是感觉，是看见了。水水的结界……松了。”

湖面上空，那道无形无质、隔绝一切窥探与闯入的水之结界，此刻泛着极淡的蓝色光晕，像呼吸般明灭。这么久了，它第一次显形，第一次如此不稳定。

“哥哥要出来了？”冰公主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颜爵摇头，扇尖指向湖心：“不是要出来，是已经不在里面了。”

冰公主蓦然转头。

月色下，颜爵的侧脸被镀上一层冷银，他望着湖心，声音压得很低：“结界还在，主人却已远去。这是水留给自己的一道幌子，也是给所有窥视者的警告——他不在，但静水湖仍是禁地。”

“什么时候走的？”冰公主追问。

“五百年前。”

第三个声音响起，清泠如泉水击玉。

紫色星辉在湖畔凝聚，时间公主时希踏着浮动的时光碎片现身。她银灰色的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怀表在她指尖悬垂，表盘上的指针逆时针缓缓旋转。

“时希？”冰公主怔住，“你说五百年前？通道关闭的那天？”

时希颔首，目光落在湖面涟漪的中心，仿佛能穿透湖水，看见更深处的空洞：“他在辛灵施法关闭通道的最后一刻，分割了本源。一部分回归湖底沉睡，另一部分……附着在人类世界的一片海里。直到最近，那部分本源苏醒了。”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冰公主裙摆飞扬。

她想起五百年前那场战争的终结——曼多拉在时间长河里看见未来，终于罢手；辛灵以全部仙力封印通道，施下遗忘法术；所有仙子退回仙境，人类世界的战士们站在原地，眼神从清醒渐次变为茫然。

而她的哥哥，水清璃，站在两界的边缘，背影挺直，银发在法术的光晕中泛起冰蓝的微光。他没有回头，没有告别，只是那样站着，然后化作万千水珠消散。

原来那不是回归静水湖。

那是去往人类世界的海。

“他等了她五年。”冰公主说，声音有些哑，“人类的五年。”

“他给了自己五百年遗忘。”时希纠正，怀表在她掌心翻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流动的星河，“仙境的时间从未宽容。这五百年，他每一日都在湖底凝视着人类世界的倒影，看着那个女孩长大，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从稚嫩到……”

颜爵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墨色山水流动：“所以现在，他去了。以一个人类的样子，一个陌生的身份，重新走到她面前。”

“没有记忆，没有魔法，没有过去。”冰公主闭上眼睛，“他要她重新爱上他……”

“这就是水王子。”颜爵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要么全得，要么全失。要么她是他的，要么他永远沉默。”

湖面的涟漪忽然乱了。

一圈叠着一圈，撞在一起，碎成细密的水纹。静水湖开始发出声音——极其低微的、仿佛从极深处涌上来的呜咽，像是被困了太久的巨兽在舒展筋骨。

“看来人类世界那边，有进展了。”时希说。

她话音未落，湖畔的空间连续波动。

雷电的焦灼气息率先劈开夜色，庞尊踏着电光现身，白光莹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金色的长发在雷光中泛起冷焰。紧接着是毒雾缭绕，毒夕绯从一片紫烟中走出，面具下的眼睛扫过湖面，轻轻“啧”了一声。

粉色的糖果香气弥漫开来，情公主抱着美情兔从一棵树上跳下，眨着大眼睛：“哎呀，都来了？看来水爷爷要有好消息啦？”

“情儿，安静些。”灵公主的声音温温柔柔，她从花丛中浮现，手中捧着一束永不凋零的灵花，“水王子的事，我们不该过多干涉。”

“干涉？”庞尊抱臂冷笑，“谁要干涉他？我就是想看看，咱们清心寡欲的水之主宰，是怎么在人类世界追小姑娘的。”

“赌注还没结束呢，庞尊。”颜爵摇着扇子，狐狸耳朵愉快地抖动，“你赌的是四百年，现在看来……你输了。”

庞尊脸色一黑，雷电在掌心噼啪作响：“时希和黎灰那两个作弊的！一个看时间，一个占卜，这赌局本来就不公平！”

“愿赌服输哦。”情公主剥了一颗粉色的情感糖丢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不过话说回来，水爷爷的情感糖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呢？好想尝一颗……”

“你若是敢抽取他的情感糖，静水湖会淹了你的情语塔。”毒夕绯淡淡提醒。

“哎呀，说说而已嘛……”

仙子们聚集在湖畔，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都落在湖面上。静水湖从未如此热闹过，也从未如此诡异——主人不在，结界松动，湖水自涌，而整个仙境有头有脸的仙子们，像围观什么罕见奇景般聚在这里。

“你们说，”灵公主轻声开口，“王默那女孩，会认出他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记忆被封印了，如何认得？”毒夕绯说。

“可有些东西，不是记忆能封住的。”时希的怀表滴答作响，“比如感觉，比如心跳，比如……水王子看她时的眼神。”

冰公主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幕。她被困在镜空间，她被叶罗丽战士救了，她却因为被曼多拉困住的怒意殃及了他们，当时哥哥也来了，也是那时候她知道哥哥将仙丹给了那个人类，是他将她拉入了静水湖。

她质问哥哥行为太胆大。

哥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冰公主那时不懂那个眼神，现在回想起来，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太满——有千年的孤寂被瞬间照亮的不适，有冰冷被温暖触碰时的战栗，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那是水王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允许自己的世界被人闯入。

“那丫头……”颜爵忽然笑了，“看着迷糊，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当年曼多拉威逼利诱，我们不少人说人类不值得……她都摇头。她说，她是人类，也是叶罗丽战士，这两样她都要守住。”

“她甚至没有责怪哥哥帮助我。”冰公主轻声说，“哪怕我降下暴风雪，差点毁了她的世界。”

“因为她知道，你有你的立场，水王子有他的难处。”时希转身，望向人类世界的方向，“那孩子啊，心里装着天下太平，装着人仙和谐，装着所有她在乎的人……却唯独没给自己留一块任性的地方。”

“所以她才会拒绝哥哥。”冰公主明白了，“不是不爱，是不能爱。在一切未定之前，她不敢爱。”

“现在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她忘了。”庞尊哼了一声，“水王子这五百年，等了个寂寞。”

“不一定。”

一直沉默的白光莹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这位光仙子很少主动发表看法。

“光莹？”庞尊侧头。

白光莹望着湖面，金色的眼眸里映着破碎的月光：“遗忘法术封住的是记忆，不是本能。如果水王子真的能让她再次心动……那么第二次爱上的人，还是同一个人。”

情公主“哇”了一声：“好浪漫！就像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灵公主重复这个词，轻轻叹息，“可若是这次她爱上了别人呢？”

风停了。

湖面的涟漪也在这一刻静止。

这个问题悬在夜色里，沉甸甸的，压得所有仙子都沉默。

水清璃要如何面对？

“他不会放手。”冰公主说，声音很轻，却笃定，“五百年前不会，五百年后更不会。如果她爱上了别人……他会等，再等五百年，一千年，直到她看见他。”

“痴儿。”毒夕绯摇头，却不知是在说水清璃，还是在说那个曾经为保护人类世界奋不顾身的人类女孩。

湖面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涟漪，是水波——从湖心涌起，向四周扩散，一波接着一波，撞在岸边的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静水湖在震动，深处的呜咽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呼应远方本源的悸动。

“他在人类世界……见到她了。”时希说。

怀表的表盘上，星河开始逆流，指针疯狂旋转。时间长河被搅动了，一段全新的、未知的支流正在形成，而源头，在人类世界那片海边。

颜爵收起折扇，难得肃了神色：“要插手吗？”

“插什么手？”庞尊挑眉，“去看戏？水王子要是知道我们围观他追姑娘，下次灵犀阁会议怕是要在水底开了。”

“不必。”时希合上怀表，“这是他们的路，我们只是看客。”

看客。

冰公主望着汹涌的湖面，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她曾经那么反对哥哥与人类相爱，现在却站在这里，和所有人一起，默默祈祷这场跨越五百年的重逢能有一个好结局。

因为如果连哥哥这样的人都得不到所爱，那么这仙境千年的孤寂，未免太荒凉了些。

湖水拍岸的声音越来越大，静水湖彻底活了。湖底的宫殿在震动，水草狂舞，游鱼惊窜。那道蓝色结界明灭不定，终于在某一个瞬间——

“咔嚓。”

极轻的碎裂声。

结界上出现第一道裂痕，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蔓延，最终在月光下化作万千蓝色光点，消散在风中。

静水湖的结界，破了。

不是被外力击破，是从内部瓦解。因为主人已经不在，因为主人的心，早已不在湖底。

“他放开了。”灵公主轻声说，“连最后的禁锢都解除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水清璃在人类世界，已经做出了选择。意味着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再回到这池困了他五百年的湖水中。

要么带她回来。

要么永不归来。

湖面的波涛渐渐平息，涟漪却未止。一圈，又一圈，从湖心漾开，温柔而固执，仿佛在模仿某种心跳的节奏。

那是远方，人类世界海岸边，另一个胸膛里的心跳。

两颗心，隔着世界，隔着时间，隔着遗忘的洪流，在这一刻，以同一种频率跳动。

冰公主转身，离开了湖畔。她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默许了。

默许这场冒险，默许这份痴妄，默许她的哥哥，去追寻那束照亮过他曾经的光。

仙子们陆续散去，夜色重归寂静。只有静水湖的涟漪还在荡漾，一遍遍，不知疲倦。

而在人类世界的海边，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海浪拍打着沙滩，潮水带来贝壳与海草的气息。远处有少年的笑闹声，有女孩清脆的回应，有烧烤的烟火气袅袅升起。

而在那片蔚蓝的海水之下，一道身影静静悬浮。

水蓝色的长发在海流中缓缓飘散，精灵耳的轮廓被夕照勾勒出金边。他睁开眼睛，湖绿色的瞳孔里，映出沙滩上那个正弯腰拾贝壳的黑发少女。

她直起身，举起一枚贝壳对着夕阳看，光透过贝壳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笑了。

那一刻，静水湖的涟漪，忽然乱了节奏。

五百年后的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