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开,却不见守卫。幽都的城墙通体漆黑,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森然之意。
晴雪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城门。屠苏紧随其后,握紧她的手。
城中屋舍俨然,街道整洁,偶有行人走过,皆是黑衣素服,神色清冷。他们看见晴雪,先是一怔,随即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却不住地往屠苏身上打量。
“幽都子民皆是女娲后裔,血脉相连,彼此都认得。”晴雪低声解释,“他们看我回来,大约是惊讶吧。”
屠苏点头,握紧她的手。那些目光并无恶意,只是带着疏离的审视。
二人行至城中深处,一座古朴的石殿出现在眼前。殿前立着两根盘蛇石柱,柱身缠绕的蛇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殿门半掩,隐约可见内里有微光透出。
晴雪在殿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婆婆,我回来了。”
殿内沉寂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进来吧。”
推门而入,殿中陈设简朴,正中设一石榻,榻上坐着一位白发老妪。她面容慈和,眉眼间与晴雪有几分相似,周身气息深沉如渊。
晴雪一见老妪,眼眶倏地红了,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婆婆……晴雪不孝,让您挂念了。”
风婆婆伸手扶起她,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泪光闪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目光转向屠苏,并未如寻常长辈般审视打量,而是定定看了他许久,缓缓开口——
“八百年了。”
屠苏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一步,郑重行礼:“晚辈百里屠苏,见过婆婆。”
风婆婆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欣慰:“八百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屠苏垂首:“婆婆容颜如昔,晚辈也不敢擅老。”
风婆婆闻言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多年累积的威严,露出几分属于长辈的慈祥。
“多年不见,你倒是会说话了。”她轻哼一声,眼中却带着笑意。
话音刚落,她神色忽地一肃,目光直直看向屠苏——
“她离家数百年,可曾想过我这老婆子悬心等待?她为你离乡,为你羁留,为你连家都不要了——你说,我该拿你如何?”
身后四名长老齐齐上前一步,幽光涌动,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屠苏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苏苏……”晴雪声音发颤,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屠苏侧过脸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他转回头,垂首道:“婆婆要怪,便怪我吧。晴雪离乡是为寻我,不归是因我而羁留。她为我付出良多,我却无以为报。若婆婆要拿我问罪,屠苏绝无怨言。”
风婆婆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抬手,示意长老们退后。
“你倒是敢作敢当。”她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起来吧。我不杀你。若想杀你,也不会等到今日。”
屠苏起身,目光坦然。
风婆婆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晴雪为何会体质偏寒吗?”
屠苏摇头。
晴雪心头一惊,连忙看向风婆婆,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
风婆婆却叹了一口气。
“为了救你。”她轻声道,“当年你煞气反噬,命悬一线,是她用自身血脉催动禁术,将你的煞气强行压制。那一战之后,你活了下来,她却伤了根基。自此之后,体内寒气日积月累,活一日,便损一日。若无人以纯阳之气为她调和,她活不过三百年。”
屠苏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看向晴雪。
晴雪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轻轻揉捏着衣带。
“你以为我为何三番五次催她回来?”风婆婆盯着他,目光灼灼,“我是怕她在外面,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屠苏沉默良久,忽然松开晴雪的手,后退一步,再次跪下。
这一次,跪得比方才更重。
“婆婆。”他垂首,声音低沉而平稳,“晚辈不知这些事,是晚辈疏忽。求婆婆教我,如何救她。”
风婆婆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倒是真心。”
她抬手,掌心浮现一团幽光,轻轻按在屠苏额前。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复杂:“你体内煞气与焚寂相连,若失控,便是灭顶之灾。但若驾驭得当,这煞气反而能转化为至阳之力,恰好克制晴雪体内寒气。”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只是,这条路凶险万分。你稍有不慎,便会煞气反噬,万劫不复。你可愿一试?”
屠苏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看晴雪一眼——
“晚辈愿意。”
“苏苏!”晴雪急道,蹲下身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你体内煞气本就……”
“晴雪。”屠苏打断她,抬头看向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你为我做的,比我为你做的,多得多。”
他轻声道:“若能用我这条命,换你多活一日,我也心甘情愿。”
晴雪眼眶一热,泪珠滚落。她咬着唇,拼命忍着不出声,却忍不住将他紧紧抱住。
“不要……”她声音发颤,“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
“晴雪……”屠苏心头一颤,想说什么,却被她握得更紧。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却有从未有过的执拗:“苏苏,你听我说——我不要你拿命换我。你若为我而死,我活着,每一天都是煎熬。你活着,我才能活着。你明白吗?”
屠苏看着她,喉间哽咽。他垂眸,看着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他抬眼,目光温柔而坚定:“我答应你,好好活着。”
晴雪看着他,终于破涕为笑,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抬起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抹脸,却始终不肯松开握着他的那只手。
风婆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良久无言。
她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看着屠苏眼中那份决绝后的温柔,看着晴雪泪水中藏着的执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握着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岁月太长,长到她以为那些记忆早已模糊。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对孩子,那些本以为忘记的,却又清晰如昨。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终于,她轻轻一叹,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无奈。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起来吧,都起来吧。跪来跪去的,像什么样子。”
屠苏扶着晴雪起身,二人并肩而立,手却始终紧紧握在一起。
风婆婆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晴雪那孩子,眼光倒是不差。”她看着屠苏,轻声道,“小子,你很好。”
她转身走向内殿,丢下一句话:“今晚好好歇息。明日,我去长老会走一趟。这婚事,我非给你们办成不可。”
晴雪一怔,随即破涕为笑,冲着婆婆的背影喊道:“多谢婆婆!”
风婆婆头也不回,只摆摆手。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殿中只剩下二人。
晴雪转头看向屠苏,眼眶还红着,眼中却带着温柔的笑意:“苏苏,你方才……吓到我了。”
屠苏揽紧她,低声道:“对不起。”
“不许说对不起。”晴雪靠进他怀里,轻声道,“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她声音轻柔,“不许拿自己的命去换我的。你若有个好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屠苏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窗外,月光皎洁,寒昙花香幽幽浮动。
八百年等待,终于在此刻,化作无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