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江湛似乎感受到了压制力量的减弱，他停下了对数据流的暴力搅动，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感应着虚空中的某种联系。他那双因为暴怒和痛苦而布满血丝、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第一次，朝着陪审团玻璃舱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一层虚拟的屏障和混乱的数据流，林野对上了那道目光。
那一瞬间，林野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江湛的眼神里，暴戾和疯狂依旧占据主导，但在那一片混沌的赤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辨识的清明，或者说是……确认？
他认出我了？林野不敢确定。那眼神太复杂，太短暂，快得像错觉。
紧接着，江湛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不再攻击任何可见的规则造物或数据流，而是猛地转过身，朝着法庭虚拟空间中，一个之前谁都没有特别注意的、看起来只是普通装饰性立柱的方向，疾冲而去！
他的目标，似乎是立柱表面，一个极其隐蔽的、不断闪烁微光的复杂符文阵列。那符文散发着与周围法庭格格不入的、更加古老阴森的气息，隐隐与“人偶医院”中某些痕迹相似。
“那是……”雷克斯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惊疑，“空间锚点？还是……协议后门？”
法庭秩序程序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警告！‘撕裂者’锁定核心协议备份接口！启动紧急防御！”
立柱表面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无数条更加粗壮、凝实的黑色“规则锁链”凭空生成，如同有生命的巨蟒，绞杀向江湛！同时，立柱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试图将他放逐到更深层的、无法逃脱的数据监狱中。
江湛发出一声压抑着痛苦的咆哮，不闪不避，将全身力量（连同那失控的、来自“源初之线”或他自身撕裂本能的狂暴力量）灌注于手中的短刀，朝着那符文阵列的中心，悍然刺下！
“锵——！！！！！”
无法形容的巨响！仿佛两个世界、两套规则在对撞！刺眼的白光吞没了一切画面，环绕屏幕瞬间被爆发的能量乱流填满，只剩下刺耳的噪音和混乱的色块！
林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立刻睁开。
白光和噪音渐渐散去。
屏幕上的景象，让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根立柱并未被摧毁，但表面的符文阵列明显暗淡了许多，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而江湛，则被数条最为粗大的黑色锁链死死缠住，悬吊在半空。他浑身浴血，短刀脱手，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刀身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他低垂着头，生死不知。
然而，在立柱符文裂痕处，以及江湛被锁链缠绕的间隙，丝丝缕缕的、更加浓郁纯粹的黑气（与之前那些黑色“线”同源，却更加凝练）正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渗出，如同拥有生命般，缓慢地、执着地，侵蚀着那些规则锁链，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目标已控制。但污染泄漏加剧，正在腐蚀协议衍生体。”法庭秩序程序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语速更快，“必须立即进行‘净化’或‘隔离’。陪审团，最终投票！”
【第三次（最终）倾向性投票，现在开始。倒计时：30秒。】
【综合当前证据：被告‘撕裂者’具有高度危险性及污染性；其行为已对‘审判游戏’核心协议造成实质性损害；关联者证言揭示其受污染背景，但无法改变破坏事实。】
【请陪审团做出最终裁决倾向：有罪（建议‘深度净化’或‘永久隔离’） / 无罪（风险极大，可能导致污染扩散及协议崩溃） / 弃权（视为放弃裁决权，由法庭自主决定）。】
【此次投票结果，将直接决定对‘撕裂者’的最终处理方式。】
压力如山般压下。
这一次，连白晓都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脸色凝重地看着屏幕上被锁链缠绕、黑气缭绕的江湛，又看看雷克斯和林野，手里的魔方忘了转动。
雷克斯的目光在江湛、立柱裂痕、以及那些侵蚀锁链的黑气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急速计算着风险与后果。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曲起。
林野的掌心全是冷汗。他看着江湛垂落的、被血污覆盖的侧脸，看着他即使失去意识（或半昏迷）依然在无意识渗出、对抗锁链的黑气，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有罪？深度净化或永久隔离？那和杀了江湛，或者把他变成真正的怪物，有什么区别？
无罪？风险提示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可能导致污染扩散，甚至协议崩溃。如果“审判游戏”这个副本因为他们的投票而彻底失控崩塌，他们三个陪审员，以及里面所有的“数据”（包括江湛的残存意识），会是什么下场？而且，投无罪，几乎等于公开宣布与法庭规则为敌，系统会放过他们？
弃权？将决定权交给那个明显对江湛充满敌意的法庭程序？结果恐怕比投有罪更糟。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如同钝刀割肉。
【20秒…19秒…18秒…】
白晓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雷老大……这……这怎么选？投无罪，咱们会不会跟着一起完蛋？投有罪……那哥们看起来也太……”
雷克斯依旧沉默，但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林野身上。那眼神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奇特的、将某种重大决定权交托出去的意味。他没有看白晓，只是对着林野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食指。
林野看懂了那个细微的动作。那是提醒，也是询问——你的决定？你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吗？
林野闭上眼，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值班室里江湛那句“想活命？跟上”；地下管道中他敲击铁门抑制噪音的侧影；手术室外他挡在自己身前面对“林雅”的背脊；还有最后，在血腥弥漫的走廊，他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肩上时，那脆弱而沉重的信任……
他忽然想起，在档案室看到江湛过去时，那份记录上写的：他“撕碎”了被缝合进去的东西。
江湛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是撕碎规则的“变数”，是哪怕被污染、被折磨、濒临崩溃，也要用最激烈方式反抗的“怪物”。
如果此刻，自己因为恐惧后果而选择“有罪”或“弃权”，那岂不是和那些曾经试图“缝合”他、控制他的存在，站在了同一边？
林野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的火焰烧尽。他看向雷克斯，用眼神给出了回答。
然后，他转向投票界面，声音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我投，无罪。”
雷克斯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沉声接口：“无罪。”
白晓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两个仿佛疯了一样的家伙，张了张嘴，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肩膀垮了下来，嘟囔道：“……妈的，跟了！无罪！要死一起死！反正这破游戏也没意思！”
【第三次（最终）投票结果：无罪倾向：3票；有罪倾向：0票；弃权：0票。】
【最终裁决倾向：无罪。】
【裁决生效。根据陪审团一致意见，‘撕裂者’（江湛）当前行为被认定为‘受污染受害者之反抗’，不予‘深度净化’或‘永久隔离’。】
【启动备用方案：‘强制收容与观测’。将其暂时收容于‘特殊证人/潜在被告’独立隔离间，进行污染抑制与状态观测。待其状态稳定或‘审判游戏’核心流程结束后，再做最终处置。】
【法庭秩序程序抗议……抗议驳回。陪审团裁决为最终依据。】
【执行收容。】
屏幕中，缠绕江湛的黑色锁链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与那些侵蚀的黑气相互抵消、中和。锁链缓缓移动，将昏迷的江湛拖向法庭深处，一个刚刚打开的光门之中。光门内部一片纯白，看不清具体情形。
江湛的身影消失在光门后，门扉闭合。
环绕屏幕上的混乱景象逐渐平息，最终恢复了最初那个肃穆（虚假）的法庭场景。只是审判席、原告席、被告席都空空如也。
【第三庭（强制庭）结束。】
【陪审团表现评估……评估延迟。】
【检测到陪审团裁决与法庭秩序程序核心指令产生重大冲突。启动高级复核程序。】
【所有陪审团成员，暂时冻结权限，转移至‘候审观察区’。】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