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台上,此时的二副却没有心情欣赏这一切,除了要抓紧修改海图,上次离港前的"三查"更是让他心有余悸:在搜查到克林吊操纵室后面的钢丝滚筒处时,由于是夜晚再加上钢丝是黑色,差点没发现肤色黝黑的偷渡者,还好他们只是一群孩子,没有过激的反抗。
要知道,敢偷渡的大多是亡命之徒,连自己的命都不在意,逼急了拼个“鱼死网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其次,发现偷渡者还要原路返回、报告当地主管机关等一系列繁杂的程序。若是到达了目的港,还需看当地政府是否愿意遣返,弄不好要全球通缉这条船,对船东、船员都是苦不堪言的。
而生活区内所有角角落落都是由大副亲自查看的,这是个稳重的中年人,他看上去总是精力充沛的样子,办起事儿来干脆利落,深得所有船员的敬佩。
现在正到交接班时间,进入驾驶台的防火门"嘭"的一声忽然被弹开来了,"Good afternoon,second,signature please!"
一股气压流跟随着大副进入了驾驶台,说完大副便把抵离港三查表丢给二副,二副撇了一眼,匆匆在二副那一行的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袁枭。
“我很喜欢海鸥。”弗朗西斯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袁枭又补充道:“它们聪明坚强、骁勇善战又矫健乐观,你看它们猎食的样子多优美,杀伐果断、一招致胜。”
袁枭放眼望去,见到的却是一只嗜血海鸥残忍的将落单麻雀的尸首分离,而后并没有打算吃下去。另一只发出悦耳的“欧欧”声海鸥则不知疲倦的捕食惊慌失措的飞鱼,似乎永远无法填满它那用饥饿编制成的胃,而甲板上随处可见的鱼类残骸更是让人难以想象这是出自于这些可爱的“精灵”之手。
下班后的二副便迫不及待的奔向健身房,今天艳阳高照且微风,很适合练深蹲,正当他思考该是冲重量还是常规训练时,脚步已经将他带到健身房的门外,恰巧碰见了驾助岳谦,一个来自江苏的小伙子。"下班啦,老二?"
"是呢,今天怎么突然开始往健身房走起?"二副略显惊讶。
"这不都是大副鼓励的嘛,其次这趟回家我准备暂时不干了,哈哈。"小伙边挠头边憨厚的笑了。
"莫非是......"袁枭感到十分意外,因为一般想转行的都是在船上过的闷闷不乐的船员,像这样聪明好学又深得全船喜欢的人毫无征兆的转行,实属罕见。
"你看读研怎么样?哈哈哈。这样干下去实在没有太大意义,况且女朋友警告我再离家就分手哩。"岳谦又补充道。
袁枭明白,对方是国内顶级航海院校毕业的高材生,上岸发展有的是机会。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落榜的专科生,和岳谦无法相比。提起高考的旧伤,他不禁再次默默的叹了口气。
对未来,岳谦是充满希望的,每一个男人都有征服"大海"的梦想,而绝大多数人会被残酷的现实无情告知:这只是一个梦,而且最好不要夜长梦多......
"哇,好久没见到到豆腐了。"看着餐桌上煎豆腐、豆腐脑、豆腐汤以及凉拌豆腐等豆腐大餐,机工老张情不自禁的露出一对小酒窝。"来,老洪,尝尝我们国家的特色菜——豆腐。"说完便拉着一个一脸精明、却面露鄙夷的北非人,此人和弗朗西斯一样,能用中文进行一般交流。
"Sorry 张,我今天肚子不太舒服,吃点工作餐就行,你们吃吧。"
"哈哈,老外肯定吃不惯啦。"大厨李勇发出一阵爽朗而自豪的笑声,"知道有人会不适应,所以提前几天就发了豆芽。都在冰箱的菜篮里,想吃可以自己煮哈。"说完指了指位于厨房入口处的大冰箱,然后哼着小曲、乐呵呵的转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晚饭过后,大伙儿便开始娱乐,在船上几年全国各地主要的牌和麻将都能接触,这不没多久连老外都玩起了掼蛋和麻将。
"同花!"随着"啪"的一声,老张得意洋洋的扫视着其余三个人,正当他准备一把扔的时候,上游的洪.琼抽出6张牌的炸弹狠狠的摔在桌上。老张立即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倚在坚硬的椅子上,而一旁卡拉ok正在播放着《凉凉》,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除了中国船员,老张最喜欢和洪.琼聊天,而对方似乎对中国很感兴趣,因此老张经常教他一些简单的中文,加上琼.琼本身聪明勤奋,沟通能力也不错。没多久便能和老张他们用中文进行简单的交流。
"广播广播,请大家即刻到普通船员餐厅开会!"用中文说了两遍之后 船长又用英文播放了三遍,随后一脸忧愁的挂断了电话。
多年之前的事儿他还历历在目:在亚丁湾,一伙儿海盗盯上了他们的船并威胁停船,当时的领导并没有理会只想加速逃离,恼羞成怒的海盗便用火箭弹朝船尾打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保佑,那时突然来了一阵强风导致了本来打在B层的火箭弹飞到了C层,整个生活区都震动起来,所有人无不惊慌失措。
好在最后海盗看到了赶来的军舰,最后不得不放弃了。当时的舵工下班后发现被击中的是自己的房间后,吓得几天都魂不附体,休假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把海员证撇了,并发毒誓一辈子再也不接触这个行业。
而本应该被击中下层的B层房间里的船员更是心有余悸,他也想改行,奈何上了岸就和傻子一样,从小家境贫寒的他又迫于生活压力不得不硬着头皮干下去。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他已经干上船长,虽然他平时非常佛系包括对自己的外表,但是一旦关于安全方面以及经过海盗区时他就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亲自安排、布置防护措施,还会不断通过培训来加强船员的责任心和提高工作积极性。
此时他不再是一只懒猫,乱糟糟的头发突然焕然一新、像雄狮的鬃毛一样,从目前来看他确实是个负责、优秀的船长,甚至有点苛刻,有时半夜还会叫船员进行防海盗演习,人一旦有某段特殊的经历要么会更懂的体谅别人要么便会以更变态的方式来对待别人,很可惜,我们大部分人属于后者。
在布置完刀片网、老虎刺后,等保安上船就要正式进入海盗区,本来是要和护航编队一起走,奈何逆流而行的老船怎么也提不上速度,由于是散货船,一般被海盗盯上的几率并不大,再加上对自己高价聘请的保安信心十足,于是公司领导决定铤而走险。
当地时间2300,保安们乘坐着小艇从母船如约而至,一共三个人,队长为拥有8年军旅生涯的李飞龙,另外俩人分别是乌克兰伍军人以及尼泊尔弯刀战士。每人携带的包裹重量和他们体重相当,岳谦带着他们走上驾驶台,和船长见了面并核对各种信息后便安排各自住所。
“在外面能看见同胞真是亲切呀,还是来保护我们的,谦啊,去给他们每人搬一箱水和可乐再加一条烟!”说完船长将手里的烟蒂塞进烟灰缸,可任凭他怎么用力也塞不进。
“淦,才一个晚上都满了,下次叫大台换一个大一点的!”
第二天,船长便组织船员联合保安进行防海盗演习,主要是海盗抵挡不了后组织船员有序的撤离,并等待救援。最后,保安还不忘表演了一下百米打酒瓶以此来缓解船员紧张的情绪。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船长已经身心俱疲,他把剩下的一切都交给大副和轮机长赵忠文。
大副挠有兴致的观摩着保安的枪支,三言两语后便和大兵一见如故似的,甚至在没人的时候还允许大副接触它们。有些人天生讨人喜欢,如赵匡胤、朱祁镇等,而弗朗西斯却能和不同国家不同宗教信仰的人短时间内建立良好的关系并获得信任,不得不佩服他的魅力。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大副盯着电子海图,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与此同时赵忠文也这么想。在大管等人检查完毕后他再一次亲自检查了机舱的动力设备,确保能负荷运转时尽量少出岔子。尽管工作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但总之结果还算满意,尽最大努力后再把一切交给天,这才是所谓的顺其自然吧。
而好奇心十足的袁枭则滔滔不绝的询问李飞龙一些抗击海盗的故事,以及各种枪械和火炮的知识。
在红海通往印度洋的出口以东,一种浮游生物——当有船舶或者翻起浪花时附近的水域便产生荧光,在漆黑的夜晚宛如3D 一样魔幻,这里算得上全球少有的。因此夜晚值班船员们可以通过此景来监视海面。
那晚,袁枭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回想最近风平浪静且一叶孤舟在茫茫大海上行驶,就像一只落单的灰鲸,随时可能会遭受猝不及防的攻击。此时他翻了一个身,手不经意的碰到了床头的一本《岛》,思绪不禁飘到地中海的小岛上,那个因麻风病被废弃却因温暖、博大的人性之爱而又给了绝望的人们一丝生机的小岛。他也渴望拥有一段吉奥吉斯和依莲妮式的爱情。这本书正是岳谦推荐给他的。
此时想起岳谦的话,不禁想起了从事这行的初衷和意义。初中时,他是一个性格怪癖、不注重仪容且成绩又差的学生。按照一般发展,毕业后去工厂做一名工人是他的归宿。可是,在那个明媚的上午,做完体操的他在回头的路上看到了当时的班花,当班花看到他时便立刻低头 双手捂住樱桃小口,晨辉撒在她的脸上,红扑扑的,像三月的桃花好看极了,同时也引起了袁枭的注意。
“上次我被生物老师当场戏弄,全班都笑了唯独她却不看一眼,莫非不忍看我出丑,内心钟意我?”
袁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昂起头对自己说道:“今天这事儿再次验证这一点,因此,不要让爱你的人失望!”
从此以后,袁枭开始“正视”课本,上课也不再随意打断老师,成绩也在慢慢提升。当排名出来后看完自己的排名后又看了看班花的:雷打不动的前三。班主任也当众夸他:“你看我们的袁枭最近是不是瘦了?因为人家肯把精力花在学习上,这样下去上高中还是有希望的!”此时,他偷瞄了一眼班花,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便下定决心继续努力!
或许上天眷顾,他们考入了同一所重点高中。高一期中考试结束后,又遇到了班花,他啃着苹果,一脸骄傲的问曾经的班花,“考的怎么样?”
班花却微微一笑:“考的不怎么样。”他听完大喜,终于可以追上她了,等我超过她时、比她优秀就向她告白!
然而排名出来后,班花稳居年纪前五,而他,名落孙山,连前150名都没有!
强烈的自尊心和羞辱感让他不断的逼迫自己,每天200个俯卧撑、100个仰卧起以及50个引体,通过高强度的运动来保持亢奋以便在能坚持到凌晨1点、并保持午间只休息半小时后就可以继续看书。
然而高考的成绩并没有因为他的努力而有太大改变,他依旧只能在差一点的三本和大专里选择,家人推荐他选择护理、铁路或者航海。
“航海?一个充满机遇和挑战性的工作,挣钱的同时还能环游世界!我会用经历和经济来证明我配的上你!好,就它了!”
那年他18岁,刚好成年,成年人应该明白所有的一切应以结果为标杆!
很巧的是,他和子健、敏敏等人在同一座城市。虽然他们经常聚会、聊天,但是后来袁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总是闷闷不乐。
想到这儿袁枭便不由的摇了摇头,翻了一个身、一把拉开了床下的木制抽屉,黑暗中摸到了那熟悉的酒瓶,他摇了摇瓶子,里面至少还有一大半,那还是好几个月前买的,由于船舶航行会遇到大风浪后会不断颠簸以及跨时区播钟而产生的时间差,都会让大部分船员失眠,夜晚总是让身在大洋中茕茕孑立的人们更加敏感、孤单和思乡。
袁枭酒量并不大,因而一小口酒就会让他双颊泛红、醉意渐起,此时不论多精神都会渐入梦境。他的身体似乎在逐渐变轻,最后轻的就像一缕青烟,缓缓的飞向了他向往的夜空。 今晚的夜空正如同路遥描写的那样:“没有城市的灯光和高楼的阴影,夜空无比纯净,不是纯黑色的,而是有些发蓝,像一块柔软的天鹅绒。那些星辰就是无数散落在天鹅绒上的钻石,闪烁着微光。”而在不远的满月像是刚脱水的玉轮冰盘,不染一丝尘埃。在这里没有所谓的“月明星稀”,大家都毫无保留的展示着自己的美却不会因此而争风吃醋。
闪烁着繁星的夜晚,静静地期待着,仰望着,凝视着亿万年前,从遥远星系外传达过来的穿越了亿万光年的灿烂星光,如果可以,一定要带着她感受一下海上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