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赵之恒的心如被万蚁啃噬，痛楚与愤怒交织，却又在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中化为无尽的怜惜与守护。他不再仅仅是抱着，而是开始极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宋斯年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婴孩，低沉的嗓音哼起一首模糊却温柔的摇篮曲调，那是他记忆中孩童时期母亲经常给自己哼唱的那首童谣

“不怕了，年年，噩梦都是假的……我在这里，之恒哥在这里……谁也带不走你……”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混合着稳定拍抚的节奏，一点点渗透进宋斯年被恐惧占据的意识深处。

也许是药物终于完全起效，也许是这持续而坚定的安抚起了作用，宋斯年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虽然偶尔还会抽噎一下，但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再次陷入昏睡。只是这一次，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抓着赵之恒衣角的手也微微松了力道。

赵之恒不敢松懈，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确认宋斯年彻底睡熟，才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和他都能更舒服一点。他拉过被子，仔细地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风能透进去。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宋斯年依旧有些发烫的额头，他的心又揪了一下。

后半夜变得格外漫长。赵之恒几乎一夜未合眼，时刻留意着宋斯年的体温和状态，不时用温水浸湿毛巾替他擦拭额角和脖颈的虚汗。窗外，城市的霓虹逐渐黯淡，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下来，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仪器偶尔发出的微弱滴答声。

在这片寂静里，赵之恒的思绪翻涌。他看着宋斯年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想起他刚才崩溃的哭诉和绝望的呓语，想起那把小小的钥匙，想起宋家那些人贪婪而冷酷的嘴脸……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腔里凝聚、发酵。仅仅保护是不够的，逃避也解决不了问题。那些伤害年年的人，必须付出代价。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锐利而冰冷，一个清晰而坚定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天光微熹时，宋斯年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低烧状态，呼吸也彻底平稳下来。赵之恒稍稍松了口气，极度疲惫袭来，他靠着床头，握着宋斯年的手，也短暂地陷入了浅眠。

---宋斯年是被窗外逐渐嘈杂的鸟鸣声唤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干涩像被刀片割破喉咙的疼痛和全身如同被碾过般的酸痛无力。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熟睡的赵之恒。

赵之恒的姿势看起来极不舒服，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蹙着，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显得格外憔悴。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宋斯年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

昨夜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失控的情绪、刻薄的言语、崩溃的哭泣、那把钥匙、那些灼热的眼泪、温暖的怀抱、还有噩梦与高烧交织的混乱……宋斯年的脸颊微微发热，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窘迫和后悔。他又失控了，又把最糟糕的一面暴露给了之恒哥，又让他担心了。宋斯年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摸赵之恒的头发，却没想到惊动了浅眠的赵之恒。

赵之恒几乎是立刻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紧张，直到对上宋斯年清醒却带着闪躲的目光，那紧张才瞬间化为浓浓的关切和 放松

“醒了？”他的声音因为熬夜和担心而异常沙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喉咙痛不痛？”他一边问，一边自然地伸手探向宋斯年的额头，感受着那已经趋于正常的温度，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宋斯年摇了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好多了。”沉默了一下，他又极小声道：“对不起……之恒哥，我又……”

“嘘——”赵之恒打断他，手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不准道歉。年年，你没有任何错。难受了，害怕了，说出来，哭出来，都是正常的。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为你的情绪道歉，知道吗？”

宋斯年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他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这时，赵之恒的母亲提着一个保温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宋斯年醒了，她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慈爱：“年年醒啦？正好，妈妈熬了清淡的鸡丝粥，还炖了点梨汤，润润喉咙。”她仿佛完全没看到儿子一脸的疲惫和两人之间略显凝重的气氛，只是自然地走到床边，摸了摸宋斯年的头发，“昨晚睡得好不好？之恒这小子没吵着你吧？”

这熟稔而亲切的态度，仿佛宋斯年只是生了一场寻常的小病，而不是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浩劫。这种不着痕迹的平常心，恰恰极大地缓解了宋斯年的尴尬和无措。

“妈……”宋斯年低声唤道，心里暖暖的。

“妈，您来了。”赵之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赵母瞥了儿子一眼，语气带着心疼却故意调侃：“瞧你这邋遢样子，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别在这儿熏着年年。这儿有我呢。”

赵之恒确实需要处理一些事情，他看了看宋斯年，有些不放心。

“去吧，之恒哥。”宋斯年轻声说，“我没事了。”

赵之恒这才点点头，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很快回来。房子和葡萄架都在等着你呢，记得吗？”

宋斯年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赵之恒离开后，赵母细心地喂宋斯年喝了小半碗粥和几口梨汤。她没有问任何关于昨晚的事情，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说院子里新开的花，说打算给新家添置的软装，说明天给他带什么好吃的。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唠叨，像一双温柔的手，一点点抚平了宋斯年心头的褶皱。

吃完东西，护士进来量了体温换了药。也许是哭诉过后宣泄了部分压力，也许是赵之恒坚定的承诺和那把钥匙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安全感，也许是退烧后身体舒服了一些，宋斯年感觉一直紧绷的精神松弛了不少，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沉甸甸的绝望感似乎减轻了些许。

他靠在床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一直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此刻放在枕边的那枚钥匙。冰凉的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彻底焐热，边缘光滑，触感真实。

这不再只是一把钥匙，它是一个锚点，一个证明。证明他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不会被夺走的角落。证明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并且正在用实际行动，为他构建一个隔绝风雨的港湾。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内容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刚刚回暖的血液似乎又一次冻结——

【小年，听说你病了？爸爸很担心你。你弟弟的情况最近又不太好了，他很想你。都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告诉爸爸你在哪家医院，我们来看看你。毕竟，你身体里流着的血，有一半是宋家的，这总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不是吗？】

温和的措辞，却字字句句透着无法抗拒的道德绑架和冰冷的威胁。尤其是“血脉”、“一半是宋家的”这些字眼，像毒蛇一样钻进宋斯年的脑子里，瞬间唤醒了他所有恐怖的记忆和被支配的恐惧！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怎么找到他的联系方式的？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他们想要他的血，他的器官，他的一切！

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安全感瞬间土崩瓦解。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机几乎拿不稳，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前阵阵发黑。那温暖的阳光，可口的粥，阿姨的关怀，之恒哥的承诺……刹那间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这条信息带来的冰冷恐惧无比清晰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恐惧。

“年年？怎么了？！”正在收拾东西的赵母立刻察觉到不对，扑到床边，看到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惊恐万状的眼神，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告诉妈妈！”

宋斯年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掉落在床单上的手机。

赵母立刻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那条信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火和心疼同时在她眼中燃烧。她立刻明白了！是宋家！那些人渣！阴魂不散！

“不怕！年年不怕！”她毫不犹豫地扔掉手机，用力将瑟瑟发抖的宋斯年紧紧抱进怀里，像护崽的母兽，声音斩钉截铁，“有妈妈在！谁也别想动你！他们休想！休想再碰你一根手指头！”

她一边紧紧抱着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一边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赵之恒的电话，语气急促而愤怒：“之恒！立刻回来！宋家那些混账东西给年年发信息了！年年情况很不好！”

电话那头的赵之恒似乎正在开车，听到母亲的话，猛地踩了下刹车，刺耳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他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带着骇人的戾气：“我马上到！看好年年！”

赵母挂了电话，继续抱着宋斯年轻声安抚。宋斯年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着，过去的阴影和眼前的威胁交织，几乎要将他再次撕裂。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但破碎的呜咽和极度恐惧的喘息却无法抑制。

赵之恒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病房。他一把推开门，带着一身冰冷的寒气。看到母亲怀里抖成一团、面无人色的宋斯年，看到他脸上纵横的泪水和极度惊恐的眼神，赵之恒的眼眸瞬间变得猩红，滔天的怒意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他几步跨到床边，从母亲手中接过宋斯年，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完全纳入自己怀中。他的拥抱强大而充满保护欲，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隔绝开全世界所有的恶意。

“年年，看着我！”赵之恒的声音低沉而极具力量，不容置疑地命令道，“看着我！我是赵之恒！”

宋斯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听着！”赵之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绝对的决心，“这条信息，什么都代表不了！它只是证明了他们的无耻和下作！但是，它伤害不到你！从法律上，从实际上，他们都再也无法强迫你做任何事！”

他拿起那只还在显示信息的手机，直接当着宋斯年的面，将那条信息删除，然后将那个号码拉黑，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摧毁般的快意。

“看，消失了。”赵之恒把手机屏幕给他看，“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宋斯年怔怔地看着他，身体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惧仍未褪去。

赵之恒捧着他的脸，拇指用力擦去他的泪水，眼神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强行注入他的灵魂：“年年，你记住！你的身体，你的一切，只属于你自己！谁也没有权利夺走！以前是他们犯罪！而现在，有我在，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绝不！”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血腥的狠厉：“他们敢伸爪子，我就敢把他们的爪子剁碎！我说到做到！”

这充满戾气和保护欲的宣言，像一剂强心针，猛地刺入宋斯年冰冷绝望的心脏。他看着赵之恒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决心，那不是为了安慰他而编造的谎言，而是真正要付诸行动的、冰冷坚硬的承诺。

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奇异的、被强大力量守护着的安全感，开始一点点艰难地穿透恐惧的壁垒，渗入他的四肢百骸。之恒哥是认真的。他真的会保护他。他真的有能力，也有决心，对抗宋家。

“……可是……血脉……”宋斯年哽咽着，吐出最让他绝望的两个字。

“去他妈的血脉！”赵之恒罕见地爆了粗口，眼神狠戾，“生物学上的联系什么都不是！选择才是！我选择了你，妈妈选择了你，我们都爱你，这才是最重要的！他们不配称为你的家人！从他们伤害你的那一刻起，就不配了！”

他再次将宋斯年紧紧搂住，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你不是一个人，年年。你有我，有妈妈，我们是一个家。我们现在还有了那个带葡萄架的房子，那是只属于你的堡垒。所以，不要怕。让他们来试试看！”

宋斯年将脸深深埋进赵之恒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身体的颤抖终于慢慢停止了。虽然心仍然因为后怕而剧烈跳动，但那种灭顶的、无处可逃的绝望感，似乎被赵之恒这强硬无比的态度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之恒哥。之恒哥和以前那些只会说空话的人不一样，他是真的会动手，会保护他。

赵母在一旁看着，眼眶湿润，既心疼又欣慰。她悄悄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他们，同时拿出手机，开始冷静地联系律师和安保人员。这一次，绝不能再被动挨打！宋家必须为他们的阴魂不散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半天，赵之恒几乎没有离开宋斯年身边半步。他耐心地陪着他，喂他喝水，帮他擦脸，绝口不再提那条信息，而是不断地、细致地跟他描绘那个小家的细节——院子的布局，阳光最好的角落适合放躺椅，厨房虽然小但设备很全，可以一起做饭……他用充满生活气息的未来图景，一点点覆盖掉宋斯年心中的恐惧阴影。

宋斯年安静地听着，偶尔会点点头，或者极轻地“嗯”一声。他的精神状态依旧不算好，很容易突然崩溃，但是在赵之恒的陪伴下已经好转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