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泼墨,将整片废墟浸在死寂里。她伏在焦黑的断墙之后,身躯轻得像一片被战火遗弃的枯叶,连呼吸都不敢震颤空气。眼前是两族覆灭后的惨状,尸骸横陈,血渍渗入泥土,凝成永不褪色的暗褐,曾经的烟火与生机,尽数焚作冷灰。她静静窥探着这一切,眼底无泪,无悲,只有一片被仇恨冻僵的空茫。
她生来就是在血海深仇中沉浮。血脉不被任何一方接纳,生在夹缝,长在猜忌,从不知归处为何物。这场灭顶之灾,不过是将她本就支离破碎的命运,彻底推入深渊。她无家,无亲,无友,世界自她睁眼起,便只有冰冷与追杀。
自那夜之后,她便在无边黑暗里摸爬滚打。赤足踏过荆棘与碎石,伤口反复撕裂结痂,皮肉与粗布衣衫粘连,每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饥饿、严寒、背叛与追杀,是她日夜相伴的底色。她把所有柔软碾碎,把所有情绪封死,任由复仇的烈焰在胸腔里疯长,烧得心智扭曲,烧得只剩孤绝的狠厉。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路冷硬到底,直至手刃仇敌,同归于尽。
可就在某一个同样漆黑的夜里,当她握着淬毒的利刃,即将扑向目标的刹那,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没有面目,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温和的轮廓,像雾,像月光,像久别重逢的旧梦。他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静静立在暗影里,那股无声的安宁,竟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
复仇的执念在这一刻莫名动摇。心底那团烧了无数日夜的烈火,第一次被一缕看不见的暖意轻轻抚平。她握着刀的手不住颤抖,原本扭曲紧绷的心,竟在此刻得到了片刻缓解,那些被压抑的痛苦、孤独与暴戾,仿佛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她不明白这身影是谁,也不懂这份悸动从何而来,只知道,在他模糊的轮廓前,她不必再做一把永不收鞘的刀。
就在那阵恍惚间,不属于本世的记忆,如同沉睡千年的潮水,缓缓苏醒。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是曾被人珍视的温柔,是曾放下利刃的安宁,是早已遗忘的、不属于仇恨的过往。碎片般的记忆掠过心尖,轻柔,遥远,却真实可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并非只为复仇而来,那团燃烧的烈焰之下,还藏着一段被血海深仇彻底掩埋的前尘。
黑影渐渐淡去,可那份安宁却留在了心底。她依旧独行于黑夜,依旧在绝境中打磨力量,只是眼底的狠戾,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复仇之路不再是唯一的归途,那道模糊的身影,那段苏醒的前世,成了她黑暗生命里,一道不为人知的光。
她依旧强大,却不再只剩冰冷。在血海沉浮中长大,在烈焰中淬炼锋芒,又在一抹虚影里找回本心,于前世回响中,重新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