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岁月如深井之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总有些想象不到的暗流湍急而来。
白日里皇上还在碧霞词里焚香，虔诚祈愿她还能继续为他绵延子嗣；晚间回了行宫内，皇上懒得挪动顺势留宿在雨然处，随意闲话了几句家常，皇上便提到了三年一次的选秀祖制上。
明亮的烛光将皇上侧脸清俊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声音也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议论明日早朝的寻常议题：“朕登基至今，忙于前朝，于选秀一事上多有耽搁，虽都按时选举，却都是给皇室宗亲赐婚。如今四海升平，祖宗选秀主要是为天子选取良配，朕私心里想着朕久违祖意……皇后，你能明白吗？朕觉着明年的选秀也该筹办起来了。”
雨然梳着头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随即舒展开，唇边已漾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除了臣妾这些潜邸旧人，皇上素来都是从各处宫女或者太后和宗亲举荐受用女子封为嫔妃，既然皇上觉得未曾好好为自己选过一次，那吩咐下去，让礼部和内务府明年大选好好热闹一回儿。眼前……” 我抬眼，目光拂过他无波无澜的脸，“江南地方织造与盐政进献上来的几位女子皇上也是知道的，性情模样都极好，虽然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孩，身份上比侍奉的宫女低微，但伺候皇上倒也用心。眼看着就要选秀，选秀的新人进来，届时她们就是昨日黄花，臣妾想求皇上的一份恩典。皇上若觉得她们伺候的称心，不如先从她们之中择优册一位，也显得皇上顾念旧情。”
雨然这话说出来全是全是随势而为，为了彰显自己的恭顺体贴。于皇上来看，册一个江南女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皇上轻笑一声：“皇后贤德，处处为朕考量。那些女子里伺候最尽心的，有一位柏氏……”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一缕烟，“安分守己，和去了的仪嫔差不多，就抬举她。”
雨然道：“皇上既然有意，给个贵人吧。”
皇上摆手，轻蔑道：“八旗选秀入宫，除了圣祖时有几位特别的例子，通常最高位不过封贵人。八旗是国朝根基，其女尚且如此。柏氏只是个家无官职的汉人民女，封个答应就行了，无需过高的位分。”
一句话，便轻飘飘地将那些曾经娇艳如花的江南女子，隔在了“根基”之外。雨然仿佛又看见那些被充盈在敬事房名册里、算不上有名分的官女子，她们的身影如同晨雾里的花，鲜美过，也随着时间迅速黯淡下去。
“皇上圣明，是臣妾思虑短浅了。” 雨然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浅黄寝衣上一团团暗花凤纹，那图案此刻显得有些刺眼，“那依皇上的意思，这选秀宜早宜晚？早的话，回宫之后准备，年后就可以选取了。”
“那就年节后吧。日子让钦天监择个吉利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切仪制，参照先帝元年那次选秀便可。不必过分奢靡，然该有的天家体统，一分也不可减省。”
“臣妾谨记。” 雨然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定当与内务府、礼部悉心操办，为皇上甄选品性端方、仪容雅正的淑女，以充实后宫。”
皇上“嗯”了一声，算是认可，随即招手示意雨然过来。
守夜的太监宫女极有眼色的熄了外间的两盏明灯。寝殿内顿时昏暗下来，只余床边两盏宫灯，氤氲着一小团昏黄的光晕。
雨然顺从的坐到床边上了床，皇上扬着唇角摩挲着雨然的脸，“雨然，你做朕的皇后做的越来越好了。朕何其有幸，有你和孝贤皇后两个陪伴。”
雨然已经过了会被甜言蜜语蛊惑的年纪，虚的实的到手了才是真的。皇上反正要给的，她就上手拿捏了。
“多谢皇上抬举，只不过皇上大概是忘了，臣妾之前的脾气并不好。皇上猜一猜，多年来臣妾是不是装的？”
皇上并未躺下，攀下几颗盘扣，落下两件龙纹凤纹的寝衣，龙涎香混合着帐内凝露香，暖融的气息沉沉包裹着。
纵情声色的完事后，听着身畔均匀的呼吸声，雨然静静躺在床榻内侧，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奔驰在即将到来的那个选秀。
明年大选，那时无数辆骡车将载着八旗待选的秀女，穿过神武门，走进这四面红墙。，鲜活、稚嫩的女孩子会穿着最时兴的衣裳，戴着精心挑选的首饰，脸上眼里藏着懵懂的憧憬和兴奋，等待能够做她们父亲的皇上凭借一己之私把她们留牌子或者撂牌子。
选进宫的新人即将面临恩宠、冷落、争斗、算计……红墙之内，谁都不会是永远盛开的花朵，只有皇上永远得利，高坐龙椅、坐拥四海，却也总觉不足。
殿外隐约传来自鸣钟的嘀嗒嘀嗒声，悠长而寂寥。雨然轻轻闭上眼，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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