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那支玉簪落在副驾驶座的车门边沿，滚了一下，恰好落在江言希的视线范围内。

夏露涵似乎并未察觉，她挺直了背脊，像一株迎风傲立的雪松，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江言希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那支掉落的白玉栀子花簪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他认得那支簪子！无比清晰地认得！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是好些年前，在一场慈善拍卖晚宴的后台。当时年仅十几岁、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夏露涵，作为夏家的小姐在后台帮忙整理拍品。她不小心撞翻了展示架，一个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眼看就要摔碎。是路过的江言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架子，才避免了损失。混乱中，夏露涵盘发的簪子掉落在地，摔断了一截花瓣。她当时窘迫又心疼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

江言希那时并未多想，只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事后，他鬼使神差地让人寻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请匠人按照那断簪的样式，重新雕琢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更加精美的栀子花簪。他记得是在一个午后，在夏家花园偶遇她时，随手递给了她，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赔你的。”

他甚至没看清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只记得她低低地道了声谢，声音细弱蚊蝇，脸颊似乎有些红。他当时只当是小女孩的害羞，很快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他从未想过……她竟然一直留着！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这支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簪子，此刻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和自以为是。它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他完全忽略的事实——有些种子，早已在多年前那个不经意的午后悄然种下，在时光的土壤里默默生根发芽，静待花开。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亲手，用“交易”和沉默，浇熄了那朵花刚刚绽放的光芒。

巨大的震惊和迟来的领悟像海啸般席卷了江言希。他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跌撞着冲下车。

“露涵！”

然而，已经晚了。

一辆亮着“空车”标志的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夏露涵面前。她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呼喊和目光。车子没有丝毫停顿，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前方的十字路口，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红色尾灯，像心口滴落的血。

江言希僵立在原地，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中，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发梢拂过的、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掌心。那支失而复得的白玉栀子花簪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触感冰凉，却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栀子花，雕刻得如此精致，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能吐露芬芳。它不再仅仅是一件饰物，而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尘封的盒子，也打开了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心房。

他紧紧攥住那支簪子，坚硬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悔恨和钝痛来得猛烈。

原来，她眼中的光，并非因今晚的“交易”而生，而是……早已为他点亮。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和“坦诚”，恰恰成了熄灭那束光的冷风。

原来，最深的伤害，并非来自爷爷的安排，而是来自他亲手递出的、名为“现实”的利刃。

那月光下尴尬的散步，那些被误解的言语……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凝结成了掌心这枚冰冷的、沉重的信物。

江言希站在原地，望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城市的喧嚣在他耳边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背景音。他紧紧握着那支簪子，仿佛握着一段被自己亲手斩断的可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微凸。

夜风更冷了，吹透了他单薄的衬衫，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和那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他错过了什么？他又该如何挽回？月光无言，只有那支冰冷的栀子花簪，在他掌心留下深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