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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丢弃的冬天

逆光里的两个我

记忆是从铁门开始的。

林晓枫不记得自己几岁,不记得生母的脸,只记得那件灰棉袄——穿在推他进铁门的女人身上,灰扑扑的,棉絮从破口钻出来,被冬天的风扯成细丝。女人把他往前一搡,铁门咣当一声,等林晓枫回头,只看见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灰棉袄在巷口拐角消失,像被风吹散的脏雪。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堵着什么,喊不出来。风灌进嘴里,又冷又干。

“又来一个。”

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林晓枫仰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脸皮松弛,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瘆人,正从上到下打量他,像在估一件能卖多少钱的货。女人的手指粗糙冰凉,捏他的胳膊时像钳子,掐他的脸颊时指甲掐进肉里,掰开他的嘴看牙齿时,那股劣质肥皂的味道几乎让他作呕。最后用指腹搓了搓他的头发,吐出一句:“瘦,但骨架还行。”

林晓枫不敢动。来时的路上,灰棉袄女人反复叮嘱:“别哭,别闹,让你干嘛就干嘛。”他不哭,也不闹,只是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他的脚趾在破鞋里蜷缩着,鞋底已经磨穿了,能感觉到地面石子的冰凉。

厨房的胖阿姨被喊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拖着他往里走。胖阿姨的手掌又厚又湿,像一块捂热的猪油。林晓枫踉跄着跟上,穿过一道灰扑扑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满是污渍和涂鸦,有小孩用指甲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妈妈”,已经被蹭得看不清。推开一扇掉漆的木门,浓重的霉味和尿骚味扑面而来。那是一间大屋子,十几张铁床挤在一起,床上铺着黑乎乎的褥子,被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已经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墙角放着一只塑料桶,桶沿结了黄褐色的垢,骚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你的床。”胖阿姨指着靠门那张,被褥最薄,铁栏最锈,“规矩自己学,别惹事,别哭,哭也没用。”

胖阿姨走了。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回声在走廊里荡了很久。林晓枫站在门口,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大的小的,黑的灰的,都带着同样的东西——警惕,麻木,以及一点转瞬即逝的同情。没人说话。有人翻了个身,铁床吱呀响,那声音刺耳,像在哭。其他人就都收回目光,各自缩回被子里,只有偶尔几声咳嗽,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晓枫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褥子冰凉,湿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能感觉到褥子下面的铁条硌着大腿。窗外天快黑了,玻璃上有裂缝,风从缝隙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嚎叫。他把膝盖蜷起来,抱住,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剥落的石灰。石灰剥落的地方露出黑色的砖,砖缝里有干掉的苔藓。

这是第一夜。

他没有哭。灰棉袄女人说过,别哭,哭了也没人理。他想,那个女人总算说了一句实话。他试着回忆那个女人的脸,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件灰棉袄,灰得发白,袖口有补丁。

夜里有人起夜,踩得地板咚咚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尿桶被尿出哗哗的声音,然后又有人咚咚咚回去。林晓枫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光从裂缝透进来,一道一道,在地上慢慢移动。那是路灯的光,昏黄,微弱,照不出任何东西。不知道过了多久,光没了,天彻底黑了。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整个房间。

他想起小时候——其实也不是小时候,就是几天前——好像还有一个人在身边,给他梳头,喂他吃饭,抱着他睡觉。但那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点温度,一点声音,一点若有若无的奶香。现在什么都没了。他试着去抓那些记忆,但它们像烟一样散开,抓不住。

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骨头缝里。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股酸臭味,但他不嫌弃,因为至少它还有点厚度,能挡住一点风。他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隔壁床突然有动静。一个黑影爬起来,窸窸窣窣走到他床边,塞过来一个东西,硬邦邦的,凉的。林晓枫摸了一下,是半块馒头。馒头很硬,表面有牙印,是别人吃剩的。

“吃。”声音很轻,是个男孩,“明天没得吃。”

林晓枫没动。黑影又窸窸窣窣回去了,铁床吱呀一声,然后安静。

他握着那半块馒头,攥了很久,直到馒头被手心焐热了一点,才慢慢塞进嘴里。馒头已经硬了,咬起来费劲,但他一点一点嚼,一点一点咽,不敢发出声音。馒头的味道很淡,有点酸,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窗外又刮风了,裂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林晓枫蜷缩在墙角,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这是被世界抛弃的第一夜。他不知道,这样的夜还有很多很多。但他也不知道,有些东西,会在最黑的时候悄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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