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枫在空房子里,一个人长大了。
十岁,他学会了做更多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都是照着菜谱学的,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直到做出林枫做的味道。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一口,想,林枫做的比这个好吃。然后又吃一口,再吃一口,直到把一碗饭吃完。
十一岁,他开始长个子。衣服小了,鞋子紧了,自己去商店买。站在镜子前试衣服,忽然发现自己的姿势和林枫有点像——挺直腰背,不驼背,下巴微微扬起。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试衣服。他买了一件白衬衫,纯棉的,领口挺括。回家穿上,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十二岁,他上了初中,就是林枫教过的那所初中。校长还记得他,看见他的名字,愣了一下,说“你是林枫的儿子”?他点头。校长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很重,拍得他肩膀一沉。
十三岁,他在学校的档案室里找到了林枫的资料。教案,照片,学生评语,还有一张林枫站在讲台上的照片。他把那张照片翻拍下来,放大,挂在书房的墙上。每天写作业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林枫。林枫在照片里笑,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十四岁,他开始练林枫的字。把林枫的教案本找出来,一页一页地临摹。林枫的字有特点,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收笔的时候微微往上翘。他练了很久,终于练到别人分不清是谁写的。语文老师看见他的作业,问“你这字跟谁学的”?他说“跟我爸”。老师愣了一下,没再问。
十五岁,他考上了重点高中。成绩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林枫的照片说:“我考上重点了。”照片上的人在笑,没回答。他也笑了一下,然后哭了。眼泪流下来,滴在桌上,他擦了擦,又对着照片说:“你高兴吗?”
十六岁,他已经完全活成了林枫的样子。走路,说话,写字,思考,笑的时候眼角微微皱起,思考的时候把笔杆含在嘴里咬一咬。有时候照镜子,他会恍惚,觉得看见的不是自己,是林枫。他试着说一句话,声音也像。再笑一下,笑容也像。
但这十几年里,他没有朋友。
不是没人愿意跟他做朋友,是他不愿意。小学的时候有同学来找他玩,他拒绝了,说要回家写作业。初中的时候有同桌约他逛街,他拒绝了,说有事。高中的时候有人对他表示好感,他拒绝了,说不考虑。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林枫死了之后,他明白了一件事——所有对他好的人,都会离开。阿毛对他好,消失了。小月对他好,消失了。林枫对他好,死了。所以不能让人对他好,也不能对别人好。好是毒药,会上瘾,然后失去的时候会死。
所以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林枫的照片说话。他跟林枫说学校里的事,说今天学了什么课文,说考试考了多少分。林枫不回答,但他知道林枫在听。
七十二级台阶,他一个人数了无数遍。一级一级,从一楼到五楼,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着,没人。
他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习惯孤独,习惯把所有的感情都藏起来,只对着林枫的照片释放。林枫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朋友,唯一的依靠。虽然林枫死了,但林枫还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模仿林枫的动作里,在他每一次咬笔杆的习惯里,在他每一个活得像林枫的瞬间里。
他想,这样就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活成林枫,替林枫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