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Q市南巷,空气里永远沉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浊。
那是经年累月淤积的阴沟水、廉价劣质烟草的残烬,以及无数个挣扎于社会底层的生命无声蒸腾出的汗与泪,混合发酵后的气味。
陈溪行早已习惯,如同习惯自己身上那些褪不去颜色、凹凸不平的旧伤疤。
他站在自家逼仄的门框内,光线吝啬地穿透窄小的窗户,将养母陈娟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那张曾经或许也清秀过的脸,如今只剩下沟壑纵横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惶。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陈溪行洗得发白、袖口早已磨损开线的旧校服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溪行…溪行啊…”陈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浊的泪水在深深凹陷的眼窝里打着转,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沿着脸颊上深刻的纹路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妈…妈求你…别去…别去你亲妈那儿,成不成?妈知道…妈对不起你…”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风箱里艰难地挤出,带着呜咽的尾音。
陈溪行垂着眼,目光落在陈娟那双因常年劳作而严重变形、指甲缝里嵌满洗不净污垢的手上。
这双手曾笨拙地为他缝补过被撕烂的书包,也曾颤抖着在他挨打后,用廉价的药酒揉搓他青紫的皮肉。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他就在这双手构筑的、摇摇欲坠的庇护所里长大,尝尽了这底层泥潭里的所有滋味。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脚底漫上来,将他钉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挣脱,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妈,十六年了。整整十六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
他猛地抬起手臂,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力,将左边那条明显短了一截、洗得发灰的旧校服袖子粗暴地向上撸起。
昏暗的光线下,暴露出来的小臂皮肤瞬间刺痛了陈娟的眼睛。那上面纵横交错,像一幅丑陋的地图——深紫色的淤血尚未完全散去,覆盖着浅褐色的陈旧疤痕,几道粉红色的新痂狰狞地趴伏在皮肉上,边缘还微微泛着红肿。那都是“他们”留下的印记。
“你看啊!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陈溪行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紧到极限的钢丝,尖锐地划破小屋令人窒息的沉闷,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那股积压了太久的岩浆终于冲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冷漠外壳,灼热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委屈轰然喷发。
他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陈娟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眼前这个懦弱的女人也一并焚毁,“你有没有想过一次?哪怕就一次!想过要护住你儿子?!他们打我,骂我是没爹的野种,是阴沟里的臭虫!他们把我的头按在厕所的便池里!扒掉我的裤子……在全校人面前羞辱我!你在哪?妈!那个时候,你在哪啊?!”
他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娟的心上。她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攥着衣角的手指颓然松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跄着向后跌靠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
她不敢再看儿子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更不敢迎视那双盛满血丝、燃烧着痛苦与控诉的眼睛。她只是死死地闭着眼,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野兽负伤般的呜咽。
“走…溪行…”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绝望,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仅存的生命力,“你走吧…妈…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她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声音里只剩下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妈…妈只求你…以后…以后要是还念着这点情分…有空…有空能回来看看妈…看看我就成…”那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绝望的呜咽吞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将小屋彻底淹没的时刻,一阵极其突兀、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低沉轰鸣,由远及近,强硬地撕裂了巷子里固有的嘈杂。
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金属的冰冷质感,碾压过坑洼路面上浑浊的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陈溪行家那扇歪斜的、糊着旧报纸挡风的破旧木门外。
屋内的母子俩同时被这异响攫住。陈娟惊恐地睁开泪眼,茫然地望向那扇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门板,身体下意识地往墙角缩去。
陈溪行则猛地扭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那燃烧的痛苦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警惕和某种不祥的预感取代。他动作迅捷,一步跨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的景象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瞳孔。
一辆庞大、线条冷硬、如同黑色礁石般的加长林肯,以一种近乎荒谬的傲慢姿态,塞满了这条污水横流的狭窄陋巷。
车身光可鉴人,倒映着两旁低矮破败的棚户和灰暗的天空,形成一种刺目而荒诞的对比。车轮无情地碾过巷口浑浊发臭的积水洼,污秽的泥点飞溅起来,落在它一尘不染的漆黑车身上,显得格外讽刺。
车门无声地打开。一个穿着剪裁一丝不苟、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了下来。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表情严肃刻板得像一张面具,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倨傲。
他无视脚下肮脏的泥泞,目光扫过眼前低矮破败的房屋,最终精准地落在了站在门口、穿着破旧校服的少年身上。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让陈溪行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绷紧。
管家模样的男人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问,陈溪行少爷在吗?”
陈溪行喉咙发紧,一个“我”字卡在喉间,竟无法顺利发出。他全部的注意力,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死死钉在了那辆林肯轿车的后窗。
深色的防弹玻璃无声地滑落下去。
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孔,缓缓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细腻白皙,如同上好的骨瓷。五官精致,组合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温润与优雅。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柔和弧度。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散发着贫穷与绝望气息的角落。午后的光线斜斜地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光晕。
然而,当陈溪行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抽干、冻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又以狂乱的、几乎要撞碎胸腔的频率疯狂擂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最深处猛地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骤然收缩!
这张脸!
这张被精心雕琢、沐浴在阳光下的温润如玉的脸!
它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带着那样令人作呕的、虚伪的“温和”笑意,出现在他鲜血淋漓的噩梦中!这张脸的主人,正是那个站在人群之外,用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静静欣赏他如何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如何被扒光衣服羞辱、如何被冰冷的脏水兜头浇下的人!是每一次施暴前,那些混混们谄媚请示的对象!是他陈溪行这十六年炼狱里,所有痛苦、恐惧和绝望的最终根源!
是他!
佘林岐!
管家没有得到回答,似乎也并不在意。他微微侧身,对着后座的方向,姿态恭敬地弯下了腰,声音清晰地在这死寂的陋巷中回荡:“少爷,老爷请您回家。”
“家”这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陈溪行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荒谬的剧痛。
就在这时,后座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缓缓地、极其自然地转了过来。
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平静无波的幽潭,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那个穿着廉价校服、浑身僵硬如同石雕的少年。佘林岐的目光在陈溪行惊惶失措、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那形状优美的薄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
一个弧度。
熟悉得让陈溪行瞬间如坠冰窟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意外的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掌控全局的玩味。像一只终于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优雅猎豹,冰冷、残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淬了剧毒的嘲弄。
就是这抹笑!
无数次,在拳头落下之前,在污言秽语倾泻之时,在冰冷刺骨的脏水兜头浇下的瞬间,它都曾这样,若有若无地挂在佘林岐的嘴角!那是恶魔在阴影里无声的狞笑,是陈溪行所有恐惧的锚点!
陈溪行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唤醒他冻僵的神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张如同天使般纯净的脸孔上,绽放出独属于地狱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恶意微笑。
巷子里污浊的空气骤然凝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死死堵住了他的喉咙,扼住了他每一次试图呼吸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