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时间像一把粗糙的砂纸,磨平了南巷污水横流的腥臊,磨淡了佘家庄园消毒水的刺鼻,也磨钝了那些深入骨髓的痛楚和屈辱的棱角。它们沉淀下来,变成陈溪行眼底一层洗不掉的、如同水垢般的疲惫,和嘴角一道过早刻下的、不易察觉的细纹。
Q市的深秋,空气里弥漫着凉意和干燥的尘埃气息。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将这座庞大城市的喧嚣染上一层浮躁的金边。市中心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拐角,一家小小的、名叫“野渡”的咖啡馆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像寒冷海面上一个微弱的灯塔。
陈溪行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深蓝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印有咖啡馆logo的棕色帆布围裙。他正弯腰,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地将一张小小的、写着“今日特惠”的硬纸板,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在咖啡馆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内侧。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比起两年前那个在佘家如同惊弓之鸟的少年,他瘦了些,也黑了些,骨架似乎撑开了些,带着一种底层生活打磨出的、沉默的韧劲。只是偶尔,当他眼神放空时,那深潭般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会悄然浮现。
“溪行哥!小心点,别摔着!”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店里传来。一个穿着同样围裙、看起来比陈溪行小一岁左右的男生快步走出来。他叫周野,头发染成张扬的栗色,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总带着没心没肺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两杯刚做好的、冒着热气的拿铁,动作麻利地将其中一杯塞进陈溪行手里,“贴好了没?歇会儿!尝尝我新调的,多加了一份糖浆,保证甜!”
陈溪行被他撞得微微一晃,手里那杯滚烫的咖啡差点洒出来。他有些无奈地看了周野一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牵了一下,一个极其浅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接过咖啡,指尖传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凉气。他小心地啜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和甜腻的糖浆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一种简单粗暴的抚慰感。他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街道,眼神有些放空。这里嘈杂、混乱,充斥着油烟味、汽车尾气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却有着佘家庄园里永远无法企及的……人气和自由。
隔着一条宽阔的、车流不息的马路,对面一家顶级法餐厅的霓虹招牌闪烁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一辆线条流畅、如同黑色礁石般的劳斯莱斯幻影,无声地滑停在餐厅门口。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立刻小跑上前,恭敬地拉开了厚重的后车门。
一只擦得锃亮、鞋型考究的黑色手工皮鞋踏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台阶上。紧接着,佘鸿祯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外。他依旧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如松,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旧,只是眼角的纹路似乎更深了一些,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沉凝和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微微颔首,对门童的问候置若罔闻,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对面喧嚣的街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俯瞰蚁群的漠然。
他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探照灯,在对面街道杂乱的招牌、行色匆匆的路人、廉价小店的灯光间快速掠过。最终,毫无预兆地,定格在了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名叫“野渡”的咖啡馆门口。
隔着车流和距离,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他看到了那个正靠在玻璃上、低头啜饮咖啡的身影。
深蓝色的连帽卫衣,棕色的帆布围裙,微微垂着头,露出线条清晰却带着疲惫的下颌线。昏黄的灯光柔和地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那眉骨,那鼻梁,那紧抿的唇线……
佘鸿祯的目光瞬间凝固!
如同平静的冰面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烙铁!一股极其陌生、却又带着某种尖锐熟悉感的冲击力,狠狠撞进他古井无波的心湖!
是陈溪行!
那个被他彻底否定、被他冰冷厌弃、最终如同垃圾般丢弃的私生子!
他竟然……在这里?在这条充斥着廉价气息的街道上?穿着廉价的衣服,在一个廉价的小咖啡馆里……打工?
佘鸿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那张如同大理石雕刻般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瞳孔却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如同捕捉到了某种完全超出他精密计算和掌控范围的变量。
他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着眉,笨拙地调整着贴在玻璃上的硬纸板,额角渗着细汗,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者特有的、全神贯注的笨拙和认真。看着他接过那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咋咋呼呼的男孩递来的咖啡,小心翼翼地啜饮,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
那个弧度……像一根极其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佘鸿祯冰冷的神经末梢。
在佘家那巨大的、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牢笼里,他从未在这个儿子脸上,看到过任何一丝类似的表情。那里只有惊惧、麻木、绝望和被彻底碾碎的恨意。
一股极其复杂、极其陌生的情绪,如同深水炸弹,在佘鸿祯冰冷的心湖深处无声地炸开!那绝不是温情,更不是愧疚。那是一种……混杂着被冒犯的权威感、对失控的极度不适、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被什么东西狠狠硌了一下的感觉!像是他精心维护、冰冷运转的世界里,被人强行塞入了一粒粗糙的、不合时宜的沙砾!
就在这时,咖啡馆里那个叫周野的男孩,突然笑嘻嘻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亲昵,揉了揉陈溪行那头有些凌乱的黑发!
“喂!发什么呆呢溪行哥?是不是被哥的咖啡甜晕了?” 周野的声音带着笑意,隔着马路和车流,模糊地传了过来。
陈溪行似乎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身体微微僵硬,但并没有躲开。他只是有些无奈地侧过头,看了周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或者说是疲惫生活中仅剩的一点微弱光亮?
这个眼神,这个纵容又无奈的眼神,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佘鸿祯心头那股无名之火!
放肆!
一个被他佘家厌弃、如同垃圾般丢弃的野种!一个只配在泥泞里挣扎的底层蝼蚁!竟然……竟然敢在离开他掌控的视线后,露出这种……近乎于“活着”的表情?甚至还和一个同样不入流的、染着可笑头发的小混混如此……亲近?!
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欲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佘鸿祯的胸腔!他搭在车门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几乎想立刻下令,让保镖冲过去,将那个碍眼的小咖啡馆砸个粉碎,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丢进海里,再将那个胆敢“活着”、胆敢露出这种表情的逆子拖回佘家冰冷的地牢!
然而,就在这暴怒的念头升腾到顶点的瞬间——
他看到了陈溪行微微仰起头,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霓虹染成暗紫色的夜空。深秋微凉的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疲惫却不再死气沉沉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佘鸿祯心头那翻腾的、带着毁灭欲的冰冷怒火,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骤然凝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如同浓雾般弥漫开来的……空洞感。
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是那日在书房冰冷灯光下,少年眼中燃烧的、如同淬火般的恨意?是蜷缩在浴室冰冷角落,被彻底碾碎尊严后的绝望呜咽?还是……那日在会客厅波斯地毯上,被滚烫茶水浇透、痛苦蜷缩时,投射过来的、带着最后一丝不解和控诉的眼神?
那些他曾视为“污垢”、“噪音”、“不需要存在”的情绪,那些他曾用绝对的冰冷和漠视去否定的存在痕迹……此刻,隔着喧嚣的马路,隔着廉价咖啡馆的玻璃窗,看着那个靠在玻璃上、眼神疲惫却不再死寂的身影,佘鸿祯冰冷坚硬的心壁上,竟极其诡异地、极其微弱地……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那感觉,极其陌生,极其轻微,却又如同跗骨之蛆,带着一种冰冷的刺痛。
像是一种……被刻意遗忘的角落,突然被强行掀开,露出了下面早已干涸、却依旧带着某种存在感的……印记。
他搭在车门上的手指,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松开了。指关节依旧泛白,却不再用力。
“老爷?” 一直恭敬垂手侍立在旁的管家,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那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和长时间的停顿,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
佘鸿祯猛地回过神来。
他迅速移开视线,不再看对面那家暖黄色灯光的小咖啡馆。他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收敛,重新冻结成万年不化的冰山。他挺直脊背,动作利落地坐进车内,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