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那天,是2006年的5月18日,N城街道两侧密密丛丛的蔷薇开的很是烂漫。
沈靖和深吸一口气,望着在春末暖阳中悠然的行人,又回眸看了看背后的N城第一监狱,然后咧起嘴笑开。
他心情很好,尽管没有家人前来,没有人来祝贺他提前出狱,哦不,还是有的!
那位如父亲一般严厉又善良的周警官还特意在他出狱的前一晚找了他,一面祝贺着他减刑三年出狱,一面故意整出凶神恶煞的样子:“你啊!多好的小伙子!以后可别把自己折腾到这里来了!再让我看见打不死你!”
沈靖和笑,“明白明白!周老大您放心,我以后啊绝对是遵纪守法五好青年吃喝嫖赌样样不沾!”
想了下又更正,“当然了,吃饭喝水还是不能少的!”
老周也被他一逗,笑骂“你个臭小子!”
在狱中的七年,沈靖和感觉自己算是脱胎换骨性情大变。
就像老周评价过他的“你刚进来那会儿尽管老一声不吭的但就是一身乖戾气!现在不同,靖和,现在的你积极开朗又乐观,值得表扬!”
沈靖和故意阴阳怪气:“哎呀周老大您老直接夸自己调教的好得嘞!来来我就坐这供您老人家尽情夸夸自己!”
“你个小子能不能有个正经!?嗯?”
老周笑着给了他一记板栗,弹了弹指间的烟灰继续说着:“靖和,这七年你变了很多,可是有一样我知道你是始终如一的……你是善良的孩子……”
沈靖和很感恩老周,若不是他,自己还不知怎样,别说减刑三年,弄不好这辈子也就蹲在这监狱里了结了。
所以,就凭老周的期望,他也该好好的过活下去…尽管前路漫漫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归宿,可老天到底不会熄灭所有的希望之火。
何况,他也必须好好过活,他还有家人…那些被他伤至如此的家人……他要忏悔,要用余生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出狱后的第一站是莫舟路第三个岔口的小巷子,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不过是想吃一碗这里有名的面条。
七年的牢狱,沈靖和觉得自己恐怕是已经被这座城市忘却了。走在大街上,坐在公车里,放眼所及处处巨大的陌生感让他感之空洞又孤独。
就像一只孤雁盘旋着寻找归所,却悲哀地发现竟是没有一处地方给予他哪怕一丁点的归属感…可这里明明是他的家园啊……幸亏有莫舟路…这里也似乎是被这座城市遗忘了。
七年,N城拆了建建了拆,也就这里,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也没怎么变。狭窄而苔藓丛生的青石板巷道隐隐泛着湿气,周遭是老城南浓郁而历久弥新的市井气息。路口的网吧还在,只是旧了不少。
想当初互联网刚刚兴盛起来,这也算是N城最早一批网吧,生意火爆,大群大群的年轻男孩子成日成夜地窝在里面。再往前走就是这条巷子里最有名的面馆了。
沈靖和想起当年,自己也就是十七岁的少年,在网吧窝饿了就来这里吃上一碗皮肚面,分量很足,可青春期的男孩子有时候还嫌不够,向着那总是笑嘻嘻的老板无心地抱怨:“老板你家分量不够啊!要再加点儿量我包你这再红火二十年!”
回想起来,那会儿真是……
沈靖和笑着摇摇头。
面馆还是在的,只是味道变了,也不是说不好吃只是没有了那份熟悉。
问了才知道,现在这家面馆是当年老板的侄子在经营。
“那你们原先的老板呢?就…那什么…噢…老陈!老陈那么好手艺怎么不干了?”
“哎……我叔前年肺上面长了瘤子,治了一年半可不还是走了嘛……”
“走了……”沈靖和喃喃自语,“怎么就走了呢……”之后那一碗面条他是没有再吃出什么滋味,像是浑身上下被人泼了冰凉的水,麻木地没有了知觉。
他想,连这莫舟路自己也不想再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那是以前同在监狱里的一个哥们的地址。
那哥们叫杨天,说起来和沈靖和也算是同病相怜——十六七岁的年纪,过失伤人。
杨天和沈靖和感觉就是天生的难兄难弟,两人连性子和爱好似乎都如出一辙。
只是杨天还是比沈靖和幸运,起码他无论做了什么都还是爹妈的心头肉掌中宝,而沈靖和呢?
每思及此处沈靖和就怨自己非要这么比较,自己这样是自己造的孽…是他伤害了家人在先这会儿还奢求什么疼爱呢?
杨天也喜欢弄电脑,于是出狱后家人资助他在N市大学城里开了家电脑维修店,也附带着修修手机mp3卖点配件什么的。
当时大学城刚刚建好,四家大学已经搬迁至此,可周遭配套设施还是不完善。
杨天这个机会抓的也算是不错,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店一开生意就不错。
后来甚至有点忙不过来,杨天就想起还在监狱里蹲着的沈靖和,想起他也挺会摆弄的,让他出狱后和自己一起干。
所以,沈靖和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像他这种十七岁进监狱二十四岁出来,有前科没文凭,找工作真的是难题,得亏是有了杨天这哥们,自己也算是有个落脚处了。
先坐地铁再倒公交车,总算找到了杨天的店,名字取得倒是着实让人吓一跳——天际电子维修中心。
要不是看到这店面就十来平米,沈靖和差点觉得杨天真的发达到成了什么ceo似的大人物了!推开门的时候,杨天正聚精会神地修着一台笔记本,没空抬头,“欢迎光临啊…修电脑还是手机?”
“我说……”
“哎呀!沈子你出来了啊!”
“跟你说多少遍了啊!别叫我沈子!还婶子呢!娘们似的!”
杨天嘿嘿一笑,也不搭他的话,“提前出来…哎你这是真立地成佛了啊!”
“搞得你不是似的…”
“是是是!我跟你说沈子,你这刚出来第一要义是把心态调整过来!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咱们虽然是有前科是吧…但这不能就说明我们不是好人不能走上人生巅峰!我们……”
沈靖和故作厌烦地挥挥手,语气却含着笑意:“得得得!少跟我洗脑!我心态好着呢…倒是你反正从头到脚真不像好人……”
“嘿……”沈靖和在杨天店铺后面的居民楼租住了小单间,房东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很热心脾气也好,看着眼前的小伙子经济上挺拮据,连租金都没要太高。于是他很快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店里生意一直不错,顾客基本都是店对面N大的学生,个个都是一身的书卷气,举手投足间似乎都带着那么些隐隐的气质。
每每看到这些来往的大学生,沈靖和都会多看上几眼,杨天打趣他:“怎么滴!这是思春了?跟你说N大妹子质量不如东头的师大…那里可是美女如云美腿……”
“别瞎说!这来往的没几个母的难不成我弯啊!?”
“噢那你这是羡慕人家读书多…?”
沈靖和沉吟会儿,兀自低言:“也不是……就是看到他们就想起我弟弟妹妹…都是会读书学习好的小孩看着感觉都像…”
这或许是沈靖和一辈子心头的刺。
弟弟沈逸群被自己推下楼梯后僵直的身体和惨白的面目…还有那直至今日依旧弥漫于鼻尖的清晰的血腥气味。
沈靖和感觉到阵阵刺痛划过心包,像是拿锋利的刀片硬生生剜着肉,残忍地提醒他那段不堪的少年过往。
晃了晃脑袋,他决心不再想下去,专心干起手边的活儿。
杨天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响起,说是上次订的一批货到了要他去取,杨天挂了电话向沈靖和打了声招呼便两步并一步地出了门。
没两分钟又折了回来,“沈子,一会儿有人来取笔记本,就工作台上银灰那个,你这会就别出去了啊~!”
“行~你放心!”杨天走后没一个小时果然有两个女孩子拉开了店门。
“杨天我来拿电脑了!”沈靖和忙着手上的活儿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先闻见少女清脆的声音。“诶没见过你啊!”沈靖和抬起头,却在看见两个女孩的瞬间恍若被闪电劈过一般的彻底愣了神。
前面的女孩咋咋呼呼地说着不认识他,一脸好奇地问他是谁。后面的女孩却在看到他的瞬间敛起了所有的笑容。
月月。这是他的妹妹,沈疏月。
“你是杨天的朋友嘛?我是蒋清,在这里修过好多次东西,和杨天也算好朋友了!噢…这是我室友,疏月!”
蒋清是个自来熟,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却也忽然感觉到 周遭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哎……你们…你们这怎么了?疏月,你们认识?”“不认识。”
沈疏月沉着面色,话语间满是冷漠。随后,她也不说话,自顾自往门外走去。
“疏月……”蒋清不明所以地向她的背影喊了声又悻悻回过头,望着沈靖和。
“对不起啊…我朋友不知道怎么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们是不是认识?前男友?”
沈靖和无奈地笑出声:“哈…别闹了…这是你的电脑,已经修好了你拿回去吧!”
“哎那你叫什么?”
“……”还没等他开口,蒋清已经看见了工作台上放着的名片盒。
“沈靖和”她喃喃地读出他的名字,“都姓沈啊…你是她哥哥?别说还真有点儿像!”
“行了别问啦…你朋友都走远了…快去追她吧…”蒋清歪着头思忖了会,然后丢下钱道了别走了出去。
当她们从自己的视线中全然消失,沈靖和才回了神,望见外头阴沉的天空,乌云压境,恐怕又要下雨了。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没有开灯,一切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着。
沈靖和脱了外衣在床上躺下,感觉疲惫只想快些睡去,然而浮现在眼前的却总是下午疏月冷漠疏离又含着怨愤的眸子。
他将头埋进被褥里,最终还是昏沉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是在梦魇中惊醒。
他又做了那个梦,自己无措地立于寂寥的荒芜里,看见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一个接着一个地背离着自己越行越远。
他喊他们,没有人应他,像是被全世界、被所有人抛弃了。不是像。事实上也确实是被抛弃了。
沈靖和再无睡意,叹了口气坐起身,然后下了床走到床边为自己点了支烟。烟头处火光寥寥,明灭不定,一点一点地燃尽了时光。
他已经记不清在将逸群推下去的瞬间自己在想些什么。真的没有丝毫的记忆,就好像只是自己在抽烟完后揞灭烟头的无心之举。
他只是与弟弟发生了口角,在又一次打完架脸上带伤回家后,弟弟指责他为什么总要这样生活…为什么不能安安分分做一个学生哪怕成绩不好也没有关系…为什么总要泡网吧打架让爸妈头痛又愤怒……
“沈逸群你自己当好乖儿子好学生就行了!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
“哥你怎么越来越不可理喻了!我也是为你好!你有没有想过爸妈?爸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结果你整天胡作非为知道真的很丢他们的脸嘛!”“
是…我就是丢你们所有人的脸了怎么了!?别以为我有多稀罕待在这个家!”后来还吵了些什么沈靖和就记不清了,他只是在年少的自己不可遏的愤怒中下意识地推了逸群…却没有意识到他们争吵的地点是在楼梯口…逸群没死。
却因头部严重的撞击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医生说,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就算醒了也不可能是以前的样子。
沈家几乎因此陷入全然的绝望。
逸群是一家人最骄傲的孩子。
明朗俊秀,多才多艺。然而却成了这幅生死不定的样子。
他才十五岁啊……人伤心愤怒到极点,反倒不会过于激动。
所以,沈志申面对着沈靖和,最后竟只有一个字——滚。
林茹在逸群出事后甚至都不愿意见沈靖和哪怕一面,只是说:“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儿子,这辈子不想再见。”
对于沈靖和来说,这或许是比骂他千言万语或是打他到遍体鳞伤更为残忍的惩罚。
他对沈志申说:“爸,祸是我闯的,我不会逃。我会去自首的…对不起。”
已满十六岁,过失伤人,导致被害人重伤。
他被判了十年。
刚进监狱的时候,他成日成夜被噩梦侵袭,自责与恐惧令他几乎不再言语。每每望着四面高墙里的一方天空,沈靖和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的宿命。
他承认,他羡慕沈逸群和沈疏月,甚至是嫉妒。
同样是爸妈的孩子,他们从襁褓之时就能享有父母无限的疼爱…穿漂亮洋气的衣服…接受最好的教育……而他呢?刚出生不多久就被送回乡下老家,直到七岁都只会在泥泞的土地上打弹珠…在田间的池塘里捉虾摸鱼……尽管知道…父母没有将他带在身边是有苦衷的。他出生得匆忙,父母甚至没有做好准备……他们在N城刚刚立足,经济状况差,工作繁忙,甚至没有一间像样的住所。
加之林茹生下他后,身子一直不是太好,万般无奈下只好将他送回老家去。
然而当一切走上正轨之后,逸群和疏月又来到了这个世间。
龙凤胎的出生再一次夺去了父母所有的关注、疼爱与精力……直到沈靖和七岁要上学了,他们才将他接回N城。
可是沈靖和已经野惯了。和这个充斥着书香的家庭格格不入。
七年的聚少离多使他与父母弟妹生了深深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