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沈靖和心里,一直存在着一种有点儿天真傻气的期冀。他总盼望着,现下的这份平和会绵延着蔓散着…然后时间久了,自己也终有一天能被原谅,被接纳。可他没想到,连这份他所珍视的平和也在某一天被击得粉身碎骨…逸群的身子是在这一年的春末突如其来地垮了的。他受过太重的伤,昏迷过太长的时间,身体的各个机能都或轻或重地遭到了创伤,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么些年身体也一直不好。突发急性肾衰,直接诱因为何这时候似乎已无足轻重,医生的意思只是万分危急,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肾源做移植手术。沈志申和林茹找到沈靖和的时候,他正一个人窝在店里吃着刚送来的外卖晚饭,看到沈志申他们骤然的出现,差点儿被一根豆芽噎死。“爸…妈……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他慌忙站起身,拾掇着沙发上堆放着的电子零件,“你们快坐……店里有点儿乱…嘿…”林茹面色凝重,双目似是哭过无数次的没有丝毫神采,她静静地看了眼沈靖和,欲言又止,而后扯了扯身旁沈志申的衣袖。沈志申抚了抚她的手,似是在让她放心,然后环顾了眼四周:“你们在这里干多久了?”“三年了!爸妈你们坐下说啊…”沈靖和笑着递给他们茶水。沈志申低低应了声,接过一次性水杯坐下,微微啜了一口,“我们今天…来找你有些急事。”“是…我能帮上忙的吗?您尽管说…”沈志申望了眼沉没的林茹,微不可闻地叹息了声。“逸群病了,很严重。”他说。“突发的肾功能衰竭,需要尽快做移植……”他顿了顿。“我们…还有月月,我们一家都做了配型,都不是特别理想。”“所以……”沈靖和明白他想说什么。如果他能救逸群的命,他当然愿意倾尽一切让逸群平安健康。他当然愿意……只是他…或许不能立刻就答应…尽管平时他从未在意或是多想,可一些东西他自是心里有几分数的。他的肾是受过挫伤的。尽管当时并不算特别严重,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自己的肾能否作为健康的供体移植给弟弟。他想先去做个检查让医生有个评估。这些,他自不会说。也并非他贪生怕死,只是担忧自己无法让逸群真正健康起来,弄到最后不过一场空欢喜……沈志申望着眼前垂着眸的沈靖和,他在等他的答复。他早已忘了,多年前的某一天,曾有人告诉他沈靖和被重物砸伤了肾部。他从没有在意过记得过,所以或许,这也算不上忘却。713周遭的空气恍若凝滞般粘稠沉重,压的沈靖和甚至感觉无法呼吸起来。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父亲深邃不着底的黝黑眸子。他还是沉默着,过了很久,像是做了很大决定般,深深吸了一口气。“爸妈…”他说,“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他能从沈志申的瞳仁里看见自己踌躇无措的倒影。他也能看见愈来愈浓烈的失望聚集在父亲的眼中。“你需要时间做什么?”响起的是母亲的声音。“你有什么脸面说你需要时间?”“林茹…”沈志申意欲让她冷静些。可是她满腔的悲愤在积郁了近乎十年、在逸群的病危下、在沈靖和一句听似无关痛痒的“需要时间”里,终于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你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你毁了这个家所有的一切!!沈靖和…没有你…没有你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我原本还心存幻想…我还以为这么些年你到底该懂事点……我还…我居然还以为你是真心悔错……”“你竟然告诉我说你需要时间……逸群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他随时会走…随时会走你知不知道!!”“是我把你想的太善良了,沈靖和,你还有没有半点人性?”沈靖和低垂着头,尽量保持着算是冷静的面貌,内心却是被熊熊烈焰毫不留情地肆虐烧灼着…他隐忍多年的情愫,在母亲字字血泪的责骂里,也终是没能再隐忍下去…“在爸妈你们心里…从小我是人见人嫌,长大些是惹是生非…”他自嘲地冷笑起,“到现如今…成了丧尽天良。”“反正我在你们心目中就是这样了,所以…你们也根本不屑去问我为什么。”“以前是,现在也是。”沈靖和的几句话在瞬间点燃了刚刚还平静着的沈志申的怒火。“沈靖和你怎么说话呢?”“你这意思是你犯的所有错最后都怪到我们头上了?”“你要真这么想…那真的…你沈靖和真的不是个东西!”“你妈说的没错!丧尽人性!无父无子!”沈靖和冷笑着,“你们不是一直都这么认为的吗。”………………所以,不欢而散。沈靖和连喝下三杯水,在第三杯的最后一滴水滑入喉头后,他才觉得自己算是冷静了下来。然后,他开始后悔。开始自责。明明可以好好说的…明明可以忍下去的…明明…他们骂的不是没有道理的…明明…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他没有怪他们啊。他怎么会怪他们?他也没有不想救逸群啊。他怎么会…不想救他?………沈靖和在第二天早晨去市第一医院挂了肾脏内科。看病的人太多,明明是一早就去了,可轮到他的时候已接近午时。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医生了然地点点头,给他开了一系列的检查单子。一些检查科室说是人满为患,排号已经排到了下周,意思就是一时半会儿的还检查不出来。沈靖和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这么跟着排着。可他没想到,逸群的病情会恶化的那般迅速。他接到林茹的电话时,所有的检查结果都还没有出来。林茹已近乎崩溃。“求求你了……算妈求求你了……救救逸群吧……求求你了……”母亲声嘶力竭的“求求你”像是钝器般砸在沈靖和的心上,巨大的疼痛撕扯恍如被生生凌迟。他在母亲绝望的哭泣中,失去了缄默的勇气。他说,“我知道了。”“妈…逸群会没事的。”14(上)配型很成功。却是多少有些讽刺的。沈逸群的主治医生单独找了他,拿着一沓子报告左看右看。“配型是很理想的。”他望了眼沈靖和,“只是…你右肾是不是受过伤?”“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报告显示的情况是你这侧肾脏功能是受了一定损伤的…当然现在它可能对你日常生活工作影响不大,可恕我直言,有过肾功能损伤先例的人,一般来说我们是绝不会允许他作为肾脏供体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沈靖和心头一紧,担心的事情到底是成了现实。“可医生…我这平时也挺健康的…而且我也很年轻,应该不会有事情吧…”“如果你一定要捐出一侧肾脏,我们当然只能取你健康的左肾…而你之所以觉得平时没有什么事情,是因为大部分机能都是左肾在负荷,一旦你失去它,后果怎样我不能给你个定数…确实,从目前看,你右肾损伤不算严重,然而日后,很有可能因为不堪重负导致慢性的肾功衰竭甚至引发尿毒症,这些,我想你得好好权衡的。”沈靖和沉默了好一会儿,垂着眼眸也不知看些什么。半晌,他抬起头,苦笑着。“那您说…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欲言又止。“您比谁都知道…”他继续说着,“我弟弟他…撑不了多久的……更别说去等一颗不知道何时才能等到的肾脏……”沈靖和又笑了笑,可在医生看来,眼下这个年轻人,即使含着笑意却依旧满身散着无从言说的深深怅惘。“您或许……或许不知道…”他顿了顿,目光却恍惚着空洞起来。“如果不是我……我弟弟现在,该是一个很健康很优秀的年轻人……而不是现在这般生死未卜的模样…”………“所以……我是一定要救他的…无论怎样。”医生恍若晃了神,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你自己得想好…”“我想的很清楚。”“算我求您……请您一定要救他…”医生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只好垂下头暗自叹息了声。沈靖和临走前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神情恳切地向着那医生。“还有……刚才这些…也拜托您别跟我家里人说……”“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手术前一晚,沈志申让几天没合眼的林茹先去休息,林茹自是百般不肯,硬是要守着逸群。直到沈志申说逸群术后更是离不得人,这会子不休息好到时候没精力该如何是好,林茹这才不情愿地答应回去歇会。沈志申留在医院里继续守着。他自己也累了好些日子,一方面是孩子的身体,一方面还有工作上的大堆事务等着他做决断。毕竟年纪在这儿了,又不是年轻气盛的,到底是有点力不从心。他坐在icu门口的座椅上,微闭着眼疲惫地按压着鼻梁侧的睛明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他闻声抬起头,刚刚睁开的双眼还有点不适应光亮,看着周遭的事物都是带着重影的迷离。因而,映入他眼帘的沈靖和的身影,模模糊糊的,溺在一片惨白的光里。“爸…”沈靖和低低地唤了声。沈志申的视力这才恢复了正常,眼前沈靖和望向自己的眼神带着浓烈的关切担忧,望的他心里竟是五味陈杂起来,也不知能对他说什么,只好应了声算是回应。“您要不去休息下吧…”“我没事,逸群这里离不得人。”沈志申摆摆手,“你怎么……明天还要手术…怎么不去睡觉?”沈靖和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刚才想着来看看逸群的,走到半路想到现在也不是探视时间…”他说,“不过还是走着走着就过来这里了…”沈志申点点头,一脸神情恍若无悲无喜的淡漠。“逸群现在各指标还可以,算是比较理想的术前状态。”沈靖和嗯了声,“那就好。”之后是很长的沉默。夜深了,走道里鲜有往来的人,偶尔几名医生或是护士走过,行色匆匆,落下一阵哒哒的脚步后,一切又回归了静谧。然后是沈志申先打破沉静的,他望了眼手表,确实晚了,于是说:“你赶紧回去睡吧。”沈靖和点点头,身子却还是没有动。他思忖了会儿,终究是鼓足勇气地开了口。“爸……我那天…真的不该那样的…”他润了润嘴唇,“可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总之我很抱歉又让您跟妈生气伤心了…”沈志申倒还算平静,“算了都过去了……那天我和你妈也是激动了些。”他又看了眼表。“很晚了。回去吧,养点儿精神,毕竟要取个器官…”沈靖和这才道了别起身准备回去病房。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还是低低的,唤了声“爸”。“怎么了?”“您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