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腊月廿九。
除夕前夜。
陆文轩独坐在暖阁里。
案上摊着一卷未批完的折子,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膝上没有猫。
那只白猫三日前寿终正寝,葬在后园梅树下。
它活了十七年。
比任何一只家猫都长久。
严御来时,正见陆文轩对着空荡荡的膝头发呆。
他没有通传,独自踏进暖阁,在那人身边坐下。
没有问“在想什么”。
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陆文轩偏头看他。
严御三十三岁了。
鬓边有了几茎白发,眉宇间早无少年时的阴翳。永熙十年,朝野清明,海晏河清,当初那个被磋磨成孤岛的太子,如今已是沉稳的帝王。
可他来相府时,从不穿帝服。
此刻他只着一袭月白常服,墨发以玉簪束起,肩头落了几片细雪。
像许多年前,他第一次以人形站在这个暖阁里那样。
“它走的时候,”陆文轩道,“我叫了它的名字。”
严御等着。
“我叫的是阿吉。”
他顿了顿。
“不是阿花。”
严御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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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落无声。
炭盆毕剥作响。
他们并肩坐着,像过去十七年里的无数个夜晚。
陆文轩忽然开口。
“阿御。”
严御侧过脸。
“你第一次以人形站在这里,”陆文轩望着炉火,“说‘本宫不便再叨扰’。”
严御沉默片刻。
“……你那时候没有留我。”
“你也没有等我留。”
严御没有反驳。
他想起那个狼狈的夜晚,自己从东宫逃出来,蹲在相府门外的墙角,足足半个时辰。
他在等。
等那人发现窗台上少了那只猫,等那人推门出来寻他。
等一个可以留下的理由。
可那人没有出来。
是他自己忍不住,从门缝挤进去的。
“后来,”严御低声道,“我每年除夕都在想——”
他顿了顿。
“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会赶我走。”
陆文轩望着他。
炉火映在严御侧脸,将那双琉璃色的眼珠染成暖褐。他神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已经不太疼的事。
“想了十年。”
“后来不想了。”
陆文轩:“为什么?”
严御没有回答。
他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簌簌的雪。
良久。
“因为第十一年除夕,”他道,“你忘了给我备银鱼。”
陆文轩一怔。
“那碟银鱼,你从前每年除夕都备。我以猫身来时,你就搁在窗台上;我以人形来时,你就搁在暖阁案边。”
“第十一年除夕,我等到子时,没有等到。”
他顿了顿。
“第二日问春杏,春杏说,相爷批折子批忘了。”
“我忽然就不怕了。”
陆文轩望着他。
“因为……我忘了给你备鱼?”
“因为你忘了。”严御道,“因为你忘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我早就是你生活里一个不需要刻意供奉的部分。”
“好像我本该在那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
陆文轩也没有问。
他只是反握住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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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
久违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陆文轩抬眸。
【我休眠了十七年。】系统的声音比从前轻了许多,【按照猫的寿命算的。】
陆文轩沉默。
【它走的那天,我来送它了。】系统道,【你叫它阿吉的时候,它听见了。】
【它蹭了蹭你的手。】
【然后它说:谢谢你。】
陆文轩垂眸。
“……它不会说话。”
【它会。】系统道,【只是你听不懂。】
【严御当年把变猫时的一部分魂识留在了它身上。它不完全是一只普通的猫——它有他的记忆片段。】
【它知道自己被爱过。】
陆文轩很久没有说话。
严御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望着窗外渐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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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陆文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口。
暮色四合,路灯初亮。马路对面蹲着一只花猫,正歪着头望他。
陈思轩。
它叫。
不是猫叫,是人声。轻轻柔柔的,像风吹过檐角。
陈思轩。
我等你很久了。
他走过去。
蹲下身,与那只花猫平视。
阿花。
它蹭了蹭他的掌心。
然后它转过身,走进暮色里。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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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轩醒来时,枕边微湿。
严御侧卧在他身侧,睁着眼望他。
“……梦见谁了?”
陆文轩望着帐顶。
“阿花。”他道,“它说它等了我很久。”
严御没有问“然后呢”。
他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窗外风雪初歇,腊梅的幽香隐约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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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年,暮春。
陆文轩四十一岁,严御三十三岁。
白猫老了。
它不再跳上窗台晒太阳,不再追着落花扑腾,不再半夜钻进陆文轩被窝。它只是安静地卧在他膝上,眯着眼睛,尾巴尖偶尔轻轻动一下。
陆文轩抚着它的脊背,从后脑顺到尾巴根。
那毛色仍如初遇时一般雪白,只是指尖触过去,能摸到岁月留下的瘦削。
严御坐在他身侧。
“它老了。”他说。
“嗯。”
“还能陪我们多久?”
陆文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住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白猫睁开眼。
那双琉璃色的眼珠已有些浑浊,却仍是那样安静地望着他。
它轻轻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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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年,冬。
白猫在一个落雪的清晨安静睡去。
陆文轩把它葬在后园那株老梅下。
严御站在他身侧。
雪落无声,覆了两人的肩头。
“……它走的时候,”严御道,“我送它了。”
陆文轩偏头看他。
“不是以人的身份。”严御望着那座小小的坟茔,“是以它认得的样子。”
他没有解释。
陆文轩也没有问。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严御垂在身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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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年,春。
陆文轩致仕。
新帝再三挽留,他仍是辞了相位,搬回城西陆氏旧宅。
那宅子空置多年,程善已故,老仆散尽。他独自洒扫庭院,在父亲手植的老梅边,又新种了一株海棠。
严御时常微服过府。
有时在梅树下对弈,有时在海棠花旁读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坐着,看日影一寸寸移过青砖墙。
某一日,陆文轩靠在廊下闭目养神。
严御以为他睡着了。
“文轩。”他轻声道。
陆文轩没有睁眼。
“那一世,”严御低声道,“我没有杀你。”
陆文轩睁开眼。
严御望着他。
“前世,我被夺舍那日,拼命留了一丝意识。”
“阵中那个举刀的人,不是我。”
他顿了顿。
“我只是没能阻止他。”
陆文轩望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覆在严御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我知道。”他道。
“我从前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
严御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了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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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严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仍是那只白猫,蹲在陌生的窗台上,望见榻上阖目静卧的陆文轩。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步。
然后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花。”
“我要出一趟远门。”
“你乖乖的。”
他猛地睁开眼。
枕侧,陆文轩睡得正沉,呼吸绵长平稳,眉目舒展如少年时。
严御望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
窗外月色溶溶,落了一室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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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年,腊月廿九。
除夕前夜。
陆文轩独坐在旧宅廊下。
那株老梅开花了,红蕊映着残雪,幽香细细。他膝上摊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严御踏着薄雪走来。
在他身侧坐下。
“又在想那只猫?”
陆文轩偏头看他。
“在想,”他顿了顿,“你十七年前问我的那个问题。”
严御等着。
“你问我,能不能接那个人。”
他望着夜色中隐隐绰绰的梅枝。
“我说太远了,接不了。”
“如今还是接不了。”
他顿了顿。
“但有人替我接了她。”
严御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陆文轩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
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握。
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是城中百姓在祭祖辞岁。
旧岁将尽,新岁即临。
陆文轩靠在廊柱上,阖上眼。
严御没有惊扰他。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听着那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月色溶溶。
梅影横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