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站在李承鄞身前,静静顿首。李承鄞是大唐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是东宫中身份最荣耀的人。而现在,他无力地靠在桌前,神色疲惫又狂热。
自跟在他身边,裴照就从未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近似癫狂的样子。
……
裴照拉住缰绳,仰头望着山崖嶙峋。三年前,李承鄞与九公主从崖上纵身一跃。他本来以为他们必死无疑,还是怀着微渺的希望,领军下崖寻找。
没想到,就在他即将失望之际,找到他们二人。
他们的衣服打住了一个死结,难解难分。
……
一路上,裴照神色沉重。随行兵卒以为此行是要完成什么艰巨的任务,皆一言不发。
裴照拿过地图,略微瞧了一眼,便指着落日的方向道:
裴照“继续西行。”
众人“将军,再向西是一片峡谷,杳无人烟……”
将士自知失言。
裴照道:
裴照“到了那里,取了东西,我们便转道回上京。”
众人“将军……”
裴照“下潭取水。”
裴照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力。羽林卫大都是年轻士兵,没想到此次前往西域是如此清闲的活计,低低欢呼了一声便都脱了甲胄,蹚进青碧的潭水。
他们扛来盛水的用具。
众人“将军,这是什么地方?咱们绘的地图上怎么没有标明。”
裴照“这是忘川。”
裴照抬首望着明朗的日光,惘然道:
裴照“传说这里的水能够忘情。”
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自己对旁人说了这句话。
众人“嗬!”
年轻的将士爽朗一笑。
众人“将军,你是故事听多了罢?”
裴照望着他,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最终笑容僵在脸上。将士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惶恐道:
众人“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裴照回过神来,轻轻摇了下头,拍了他的肩道:
裴照“无事。”
是,故事听得多了,也看得多了。现在,他不自觉地已走入故事中了。
待到回了上京,一入东宫,李承鄞竟亲自在门前等候。他客气表达了宽慰,便急切地朝车队一眺,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舟车劳顿不算什么,裴照是金吾将军,这点苦头倒也吃得起。只是他没想见,李承鄞即刻下令,派人在九公主殿中煎了数十副不同的汤剂呈上。
真是荒唐。
纵是荒唐,裴照还是没忍住,跟着李承鄞一块儿过去了。
身体上的苦痛是远远比不得心上苦痛的。明明此次西行,吃苦受累的都是自己,他却觉得十分可怜的是他们二人。
他也不知道是更可怜九公主,还是可怜太子殿下。一个茫无所知,一个明知故犯,都是糊涂人。
九公主趁着人不注意,悄悄朝他做了鬼脸。便是东宫,也未能磨去她一身的朝气蓬勃。只是或许是他想得太多的缘故,他总觉得九公主的笑容藏了许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李承鄞随着九公主的动作瞥了过来。裴照与他目光相遇时,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裴照想起母亲叮嘱过自己的,皇宫中最不缺聪明人,却不能表现得太聪明。遇见什么,看破不说破。
他知道,李承鄞并不像他所表现出的那样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