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家的红木圆桌旁，气氛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

苏新皓缩在太师椅里，土布褂子的领口歪着，昨夜在巷口沾的草屑还卡在纽扣缝里。他不敢看对面的姐姐，只盯着碗里没动过的阳春面，面条泡得发涨，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

苏知微抬起头来

苏知微的声音比晨光还冷，指尖捏着的银质茶匙在白瓷碗沿划出细碎的响

苏知微昨晚去哪了？

苏新皓喉结滚了滚，含糊道

苏新皓就……就在附近转了转

他不敢提跑马场的喧嚣，更不敢提后巷那个仓促的吻——雾太大，他只记得对方发间的茉莉香，还有被他拽住时，那只戴真丝手套的手在他胳膊上掐出的红痕

苏知微转了转？

苏知微把茶匙重重一放

苏知微张叔在巡捕房备了案，说看见你跟几个地痞混在一块儿。若不是李小姐派人来说你在她洋行附近待了一夜，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苏新皓猛地抬头

苏新皓李小姐？哪个李小姐

话音刚落，门环就响了，三声，清越得像玉石相碰。苏知微起身时瞪了他一眼

苏知微坐着别动

进来的是李白暃。她换了身月白色的乔其纱旗袍，领口绣着细巧的缠枝莲，手里捧着个烫金锦盒。看见苏知微，她脸上漾开浅淡的笑，只是眼角的青黑没藏住——显然也没睡好。

李白暃知微

她把锦盒放在桌上

李白暃昨天说好给你带的巴黎香水，新到的货

说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椅上的苏新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这少年看着面生，穿得土气，可那双眼睛里的慌张，像极了昨晚在巷口把她拽进阴影里的人。她当时正从洋行出来，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死死按在墙上，唇上压着的力道又急又狠，带着股乡下少年的莽撞气。她闻到他身上的麦秸秆味，摸到他粗布褂子下结实的胳膊，直到巡捕的皮鞋声靠近，他才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跑了

苏新皓的脸“腾”地红了。是她。

那茉莉香，那旗袍领口的弧度，甚至说话时尾音里那点巴黎腔调，都和昨晚那个被他强吻的女人对上了。他下意识往椅背上缩，手攥着桌布，指节泛白。

苏知微这是我弟，昨天刚从苏州来

苏知微没察觉异样，拉着李白暃坐下

苏知微新皓，叫李小姐

苏新皓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半天才挤出个含混的“李小姐”，声音比蚊子还小。

李白暃端起苏知微递来的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忽然觉得唇上又泛起麻意。她看向苏新皓，这少年低着头，耳尖红得要滴血，倒不像个会耍流氓的人。许是自己记错了？毕竟昨晚雾太浓，她没看清脸。

李白暃令弟看着倒是老实

她浅浅啜了口茶，语气尽量自然

李白暃昨天在洋行附近见着他还以为是迷路的学生

苏新皓的头埋得更低了。她在撒谎。她明明知道他是谁，却故意说“迷路的学生”。

李白暃读书是好

李白暃的目光落在苏新皓攥紧桌布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泥，和昨晚按在她腰上的手一模一样。她放下茶杯，声音轻了些

李白暃不过年轻人嘛，难免好动。我倒认识个教西画的先生，要不要让令弟试试？

苏新皓猛地抬头，撞进李白暃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像盛着春水，此刻却映着他的慌张，像面镜子，照得他无处遁形。

苏知微不必了

苏知微替他回绝

苏知微先把《论语》背熟再说

她转向苏新皓

苏知微还不快谢谢李小姐？

苏新皓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那茉莉香漫过来，裹着昨晚巷口的雾气，缠得他喘不过气。原来她是姐姐的朋友，那个被他强吻的、留洋回来的大小姐，竟是姐姐的朋友。

李白暃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

李白暃不早了，我该回洋行了。知微，香水记得试试，前调是铃兰，很适合你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苏新皓一眼，少年还低着头，像只做错事的鹌鹑。她唇角勾起抹极淡的笑——这秘密，或许藏着也挺有意思。

门关上的瞬间，苏新皓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上。苏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苏知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桌上那只烫金锦盒，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香水，是昨晚那个被雾打湿的吻，带着茉莉香，也带着他闯下的、不敢说出口的祸。窗外的阳光漫进来，落在他土布褂子上，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

一一一

朱颜安在二等舱的舷窗边站了许久，指尖沾着的雾水洇湿了信纸——那是贺峻霖送他上船时塞的，上面只写了句“到了北平寄封信”，钢笔字清瘦，像贺峻霖总爱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学生衫

舱门被轻轻推开时，他正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往口袋里塞。刘耀文端着个白瓷托盘走进来，银质茶具在盘里轻轻晃，他穿件烟灰色西装，袖口露出的金表链在雾里闪着细光，是典型的北洋贵胄派头。

刘耀文醒了？

刘耀文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声音里带着刻意压柔的笑意

刘耀文张妈炖了醒酒汤，你昨晚喝了快半瓶白兰地，头该疼了

朱颜安的脸“腾”地红了。昨晚的记忆像被雾泡过的棉絮，模糊却沉得发闷——船开前的饯别宴上，她心里装着要和贺峻霖分开的怅然，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后来好像是刘耀文扶着他回的舱房，再后来……唇上似乎有过温热的触感，带着酒气和淡淡的雪茄香

他避开刘耀文的目光，拿起醒酒汤抿了口，烫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却压不住心里的慌

朱颜安多谢刘先生，昨晚……失礼了

其实最开始，最早喜欢上她的时间是很久以前

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刘耀文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指尖摩挲着茶杯耳，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垂上。初见朱颜安是在三个月前的书画展上，这青年穿件月白长衫，站在郑板桥的竹石图前，指尖轻点着画卷题跋，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像幅活的水墨画。那一刻，他这北洋总长家的公子，第一次懂了什么叫“一眼误终身”

刘耀文没什么失礼的

刘耀文的声音低了些

刘耀文你醉了，说想去北平读辅仁大学，想研究敦煌文

他顿了顿，看着朱颜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补充道

刘耀文还说……

朱颜安还说什么！

朱颜安攥紧了手里的汤碗，指节泛白。她怕自己说了更荒唐的话，怕提到贺峻霖的名字——她不能让刘耀文知道

刘耀文却笑了，把话咽了回去

刘耀文没什么。说想尝尝北平的豆汁儿

他知道朱颜安对自己疏远，可那又如何？他想要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从上海追到北平，不过是第一步。

朱颜安松了口气，却更觉不自在。她放下汤碗，站起身

朱颜安我去甲板透透气

刘耀文我陪你

刘耀文立刻跟上，像道甩不开的影子。

甲板上的风更烈，吹得朱颜安的长衫下摆猎猎作响。他扶着栏杆望向前方，雾蒙蒙的江面上，远处的货轮像个模糊的剪影。刘耀文站在他身侧，西装口袋里的怀表轻轻响，他忽然开口

刘耀文颜安，我知道你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

朱颜安没有看他

朱颜安刘先生身份尊贵，我只是个普通人

刘耀文身份算什么

刘耀文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

刘耀文我爹是总长，可我想做什么，他拦不住。就像我想跟你来北平，谁也拦不住

朱颜安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刘耀文的喜欢太张扬，像这江面上的日头，一旦穿透雾气，就会把所有隐秘都晒出来。他不能回应，也不敢回应，一边是心里装着的贺峻霖，一边是刘耀文背后的权势，他这样的人，夹在中间，只会粉身碎骨。

朱颜安刘先生

她转过身，语气冷了些

朱颜安昨晚的事，就当是场醉后的误会。我去北平是为了其他的事，不想谈这些

刘耀文看着他眼里的疏离，像被江风灌了满怀的冷。他知道朱颜安在躲，可他偏要往前凑，伸手想去碰朱颜安的脸颊，却被对方猛地避开。

朱颜安刘先生请自重

朱颜安的声音发紧，往后退了半步

朱颜安我……

她想说“我心里有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刘耀文眼里的光暗了暗，像被雾蒙住的星子，忽然觉得有些残忍，却又不得不这样做。

刘耀文收回手，插回西装口袋里，指尖攥着怀表链，链节硌得掌心生疼。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刘耀文好，不谈这些

他转身往舱内走

刘耀文风大，早点回去吧

朱颜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江风卷着水汽打在他脸上，凉得像贺峻霖送他的那方砚台。他掏出那封折好的信纸，指尖反复摩挲着“贺峻霖”三个字，心里像被雾堵住的江，又闷又胀。

他不知道，刘耀文并没有回自己的一等舱，而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见了他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叹息——那声叹息里，分明有个模糊的名字，像根细针，扎进了他刚刚燃起的满腔热情里。

雾渐渐散了些，江面上的日头终于露出来，把客轮的影子投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段没个准头的前路。朱颜安知道，这趟去北平的船，注定不会平静了。